黎默坐在沙发上,浅棕色的眼睛看着乔映,微微睁大了一点,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乔映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刘海被她撩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珠滑下来,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女人。
“女士,”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这瓶水十二块钱。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帮您加到账单里。”
女人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最后她把瓶子往桌上一摔,拎起包,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黎默一眼,又瞪了乔映一眼,然后摔门而去。
VIP室恢复了安静。
乔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制服,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透出底下白色内搭的轮廓。她拿起桌上的纸巾,开始擦脸、擦头发、擦脖子。动作很利落,没有抱怨,没有叹气,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黎默站了起来。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深蓝色的,叠得方方正正,边角有精致的白色绣线。他走到乔映面前,把手帕递给她。
“对不起。”他说,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泼的是我。”
乔映接过手帕,看了他一眼。
“你是无辜的。”他说。
你还知道我无辜啊?
乔映把手帕按在脸上,吸干了脸上的水。手帕上有一种很淡的香水味,雪松和柑橘,干净清冽,像冬天的风。
“我知道。”她楚楚可怜地说,“但那些包比我的衣服贵。如果水泼到包上,这个月的业绩就泡汤了。”
结账啊,结账啊,结账啊……
黎默看着她,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微妙的、近乎好奇的光。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乔映把湿透的刘海撩到耳后,露出整张脸。没有化妆,皮肤白得像瓷,丹凤眼微微上挑,嘴唇是天然红润的绯红色。她的制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地滴着水,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落汤鸡。
但她抬起下巴看着黎默的时候,眼里没有一丝窘迫。
看来他不打算买了,到嘴的鸭子飞了。
“乔映。”她淡淡地说,“你可以叫我Jo。”
黎默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Jo,”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尾音上扬,像在品尝一颗糖果,“谢谢你。”
“谢谢,”乔映把手帕递还给他,“你的手帕很贵吧?要不要我赔?”
“不用。”他把手帕收进口袋,“下次请你吃饭。”
乔映以为他说的是客套话。VIP客户对她说“下次请你吃饭”,就像普通客户对她说“下次还来找你”一样,十个里面有九个半不会兑现。
但黎默不是那九个半。
第二天中午,他出现在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
“我的手帕呢?”他说。
“你昨天已经拿回去了。”乔映说。
“是吗?”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那我带错东西了。”
乔映看着他那副“我是故意的但我不承认”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有趣。
他们去吃了午饭。黎默选了一家很安静的日料店。
“你不喜欢吃香菜?”他记下了,“好。不喜欢吃生的?三文鱼可以稍微炙烤一下。不吃辣?了解。”
乔映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想:这个人如果不是真的很会照顾人,就是真的很会演。
后来她发现,两者都是。
黎默是中美混血,父亲是美国人,做投行的;母亲是中国人,做艺术品投资的。他在北京长大,十四岁被送去美国读寄宿高中,大学读的是纽约大学的商学院,读了两年觉得没意思,休学回国当了模特。
“你爸妈没意见?”乔映问。
“有。”黎默说,“但我不在乎。”
乔映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忽然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相似,都是不被理解的人,都选择了自己想走的路,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但黎默和她不一样的是,他不在乎,是因为他从小就被宠坏了。含着金汤匙出生,要什么有什么,没有人敢对他说“不”。他的不在乎是一种特权,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失去过什么。
而乔映的不在乎,是因为她失去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