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宗,是锦朝第一大宗门。
宗内共有三山十二峰,其中九遥峰最为高耸,直入云海,常年积雪不化。
晨光初透,时从欢从床上睁眼,正想着要不要去应昨日长寻峰的战约。
外面突然雷声大作,天雷直直劈向九遥峰,门外的铜钟被劈的嗡嗡作响。
钟声传遍十二峰,弟子们都来不及穿上弟子服,纷纷跑出来看。
“雷劫?”
“师尊!”
时从欢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跑到殿外,就见她师傅此刻悬浮在半空,接受着雷劫的洗礼。
“师傅你咋啦!你遭天谴了?”
她在底下拼命喊。
下一刻,九遥仙尊拂袖,将她打回了屋里,顺便把门也关了个严实。
她在地上滚了一圈,来不及吃痛,踉跄地爬到门前,试着开门,但是九遥在上面加了禁制,她根本打不开。
她将殿内所有的门窗都试了一遍,全都打不开,只好扒在门缝上观察外面的情况。
紫色的雷劫一道接着一道,云层里带着隐隐的金光。
“不是诛恶劫。师傅没遭天谴。”
“飞升劫!”
其实三百年前,九遥仙尊就该飞升的,可在雷劫劈下的那一刻,九遥自毁道心,从天上跳了下来,至此不再修道。
又将修为散布八荒,庇佑天下生灵,换了锦朝几百年来的安康。
如今,九遥功德圆满,再次飞升。
时从欢靠在门上,等着师傅渡完劫。
她想起小时候刚开始入道那会儿。
“师傅,我要修无情道!无情道最厉害!不哭,不疼,不怕。”
一颗桂花糖被塞进时从欢嘴里,“甜吗?”
“甜!阿欢还要!”
“所以我们不修无情道。”九遥将时从欢抱起来,轻轻道:“我们阿欢当看遍人间春色。”
“那我修什么道,师傅帮我选个厉害的。”
“我们阿欢适合修本心道。”
“本心道?没听过,厉害嘛?”
九遥看着时从欢,浅浅一笑。
“能遵循本心者,最厉害。”
“那好吧,就这个啦!”
于是她便修了本心道。
后来她问师傅:“师傅,你修的什么道?”
九遥微微一愣,旋即道:“无情道。”
“那你咋不修了?无情道很难修嘛?”
九遥捏了捏她的小脸,“嗯,很难。”
现在想想,本心道才难吧!
她马上就要渡劫化神了,都没立稳道心,如今师尊也要走了,九遥峰就剩她一个人了。
真是小白菜呀,地里黄。
忽然打开的门打断了她的回忆。
雷劫已经散去,九遥站在门外,即便已经三百余岁,他的容貌依旧年轻,一头银发立在雪地里,恍若谪仙。
好吧,已经不是谪仙了,现在是正儿八经的神仙。
他站在那里等着时从欢,像十年来,每天等她下课那样。
只是时从欢知道,这是师尊最后一次等她了。
她起身走到师尊面前,心里有千万句不舍的话,到了嘴边打了个转。
她躬身道:“徒儿……徒儿恭贺师尊飞升。”
“既是恭喜,怎么还掉眼泪了?”
“没有。”时从欢用袖子抹了抹眼泪。
“只是太突然了,一点准备都没有。师尊,以后我还能见到你吗?他们给你建庙宇的话,我去上香,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到时候可以给我显灵吗?……随便显灵是不是会被罚,那算了。”
她越说越舍不得,眼眶通红的看着九遥:“师尊还说,过几个月我渡劫的时候,给我护法,现在也不能了。以后九遥峰就我一个人了,多孤独啊?”
九遥轻叹一声,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她的头,“是师尊失信。”
时从欢终究是没忍住,一把扑进了九遥怀里。
可九遥不能待多长时间,他轻声嘱托:“师尊将惊辰枪留给你,让它替师尊陪着你。往后想打谁便打,打不过就跑,莫让别人欺负了去。记住了吗?”
时从欢带着鼻音,声音闷闷的:“记住了。”
“阿欢,回锦阳去吧,九遥峰太冷清,回去看看人间的繁华。”
“可那里我有不想要的身份。”
“那就试着摆脱。总不能躲在师尊这里一辈子。”
九遥的声音越来越远,身形也渐渐消散。
“一切,随你心意便是。”
各峰长老闻声赶来,就见时从欢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雪地里。
玉辰长老看热闹不嫌事大,欠欠道:“沈何尘当年那么坚决的拒绝飞升,我还以为他惹怒天道,这辈子飞升无望了呢!居然就这么飞啦?”
“你当着孩子的面能少说两句吗?”
紫忧仙子翻了他一个白眼。
“阿欢。”紫忧仙子柔声宽慰道:“你也别太伤心,九遥飞升是好事,咱们修仙的穷其一生,不就是为了这么一道雷劫吗?”
可这安慰不管用,本来时从欢还能憋住,这一个两个都来说两句,她是彻底憋不住了,两行眼泪夺眶而出。
玉辰在旁边无情嘲笑,“你看,还不如让我说呢,你一说就哭。从欢,我们男孩子,要坚强,来,把眼泪擦干。”
“……”我也可以是女孩子,你什么都不懂能不能不要乱说。
也不怪玉辰不知道,整个云水宗,只有师尊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是个女孩。
她出生在锦朝皇室,自幼被皇后女扮男装,导致世人都以为她是锦朝的大殿下,是个男孩。
这世上知道她秘密的人又少了一个,想到这里更伤心了!!!
时从欢哽咽道:“紫忧仙子,我是不是只有飞升才能见到师尊了?”
紫忧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也不一定,你师尊想你的时候可以给你托梦的。”
“真的吗?”
紫忧冲她点点头。
“师尊要我回锦阳,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了。”
紫忧柔声道:“好啊,阿欢去凡间待一段时间也可以。九遥峰永远是阿欢的家。”
玉辰表示抗议:“紫忧,你对我说话的时候怎么不这样?还有,你的手往哪放呢?他这么大个人了,也该避嫌了吧。”
时从欢见状钻进紫忧怀里:“紫忧仙子,您看他,等我回去,我一定物色一批锦阳美男给仙子。”
“时从欢,你个臭小子,给我放开紫忧,男女授受不亲你不懂吗?也不知道九遥怎么教的孩子,看你那妖妖调调的样。”
“你怎么和孩子说话呢?他才十六,他能有什么坏心思?”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胡闹!时从欢,你最好别落在我执法峰!”
“紫忧仙子~”
回到锦阳的那一刻,她便不再是云水宗的时从欢,而是锦朝的大皇子——时识煜。
回锦阳的第三天,她救了一只困在树上的狸花猫。那猫凶得很,下来就挠了她一爪子,然后扬长而去。她看着手上的抓痕,微微一笑。
第五天,帮长安大街卖豆腐脑的老奶奶找回了走散的孙子。老奶奶千恩万谢,非要给她一筐鸡蛋。
好吧,还挺有成就感的。
第九天,皇后逼她上朝,她不去,皇后亲自到殿前训斥,说她身为大皇子,不思朝政,成日在外厮混,丢尽了皇家颜面。
第二十六天,豆花奶奶送的鸡蛋孵出来小鸡。
第三十二天,小鸡在大皇子府乱跑,被皇后下令弄死。
两个月后,九遥的庙宇建成,她去参加了庙会。
她站在神像前,仰头望着师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半晌才低声说了句:“师尊,我来看你了。”
“你在上面可好?天上的神仙都好相处吗?”
之后每次和皇后吵架,她就跑到师尊的庙里告状。起初事无巨细啥都说,后来自己也觉得烦,就攒着,过个十天半个月再去一趟。
不知不觉已是冬天,这日她又跑到师尊的神像前,闷闷的坐下:“师尊,今日母后打死了我的看门小厮,我没能救下他”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师尊,您骗我。人间哪有春色?外面和九遥峰一样,都是冬天。”
神像沉默不语,眉眼清寂,一如从前。
她在底下坐了许久,终于抬起头:“师尊,我打算过完年就回云水宗。这里我过得不开心,他们总是逼我。”
“师尊,您说我什么时候才能立道心?我的本心到底是什么?”
“师尊,我走了。我要去寻我的本心了。”
“但我得先想办法离开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