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锦辽待着也是个死,半路被冻死也是个死。不如来锦阳看看,也许能挺过这个冬天。事实证明,老夫命不该绝!”
时识煜被他这话逗笑,心念一动,“周伯可愿来我府上做工。替我看门?”
前日看门的小厮,因不小心弄脏了皇后身边侍女的衣裳,被皇后杖毙。
当时识煜得到消息赶到时,人已经断气了。皇后只说再给她派个人。
可时识煜气恼皇后视人命如草芥,将她派的人都赶了回去。
“替皇子府看门?若殿下看得起老夫,那老夫也斗胆一试。只是这工钱…?”
“自然不会亏待您老人家。”
时识煜刚将周伯接到府中,皇后就得到消息赶了过来。
皇后屏退左右,母女二人站在殿中,无声对峙。
“你一个皇子,将这等流民接到府上,成何体统?”
“不过是个看门的老伯,竟劳烦母后亲自前来。”
“不过是一个小厮,你就这般和母后还有舅舅置气?”
“小厮?”时识煜实在不能理解,她怒吼道:“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在皇后眼里,她不过是一个同父母置气的小孩,而身为母亲是没有错的。
“人?”皇后笑了,她缓缓地走到上首,入座,拿起方才丫鬟沏的茶,抿了一口,“煜儿,你要知道人犯了错都是会受到惩罚的,何况是个奴才。”
“你!”时识煜胸口起伏,她感觉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什么东西,堵着她喘不动气。
“是啊,人犯了错都会受到惩罚。我记得父皇两月前便派人前去锦辽赈灾,派的好像是舅舅的庶子。”
皇后收敛了笑容,“煜儿,你要知道,我们母子和王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儿臣只是不解,为什么朝廷派了人去赈灾,还会有这么多流民出逃?”
“此事与你无关!”皇后将茶盏重重一放,“罢了,本宫乏了。不过一个看门的下人而已,待本宫派人查过他的底细,若没有问题,你便留下吧。”
而后起身,替时识煜抚平衣裳上的褶皱,柔声道:“只要你高兴就好,别再和母后赌气了,母后都是为了你的前程着想。”
皇后从她幼时便这样,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小时候,她渴望得到母后的爱,每次被皇后罚跪后,再被这样一哄,就将受到的伤害通通抛之脑后。
可现在,她终究不是懵懂的孩童了。
时识煜闭了闭眼,再睁眼时,那双透亮的眼睛平静无波,她躬身道:“儿臣恭送母后。”
她将周伯接到府上,一是为了给老人家找个差事,二是为了试探王家是否在此次赈灾做了手脚。
看到皇后急于转移话题的样子,时识煜明白心中的猜想已然成立。
至于周伯,一个没有修为的老年人,却扛过严寒,一路逃亡到锦阳,还敢上前与城卫争执,确实有魄力有胆识,可也有疑点。
左右皇后会将他查个底朝天,倒省了时识煜的麻烦。
事实证明,周伯没什么疑点。时识煜为周伯带领众人一路逃难的壮举点个赞,并感叹这老爷子身体还真是强健。
行至门前,时识煜跨过门槛。
顾府的马车就停在阶下,见时识煜出来,小枝激动地上前,“殿下!”
“小枝不可无理。”顾琳心轻斥道。
“无妨,顾小姐的伤可好了?”
“民女见过殿下。”顾琳心跪下叩首,小枝也跟着跪下。
“民女的伤已经好了。特来谢殿下救命之恩,若殿下以后有用的到民女的地方,孟琳心在所不辞!”
说罢,便动手摘下腰间挂着的一物,是半块残缺不全的印信。
孟琳心双手奉上,“这是民女从小便戴在身上的,请殿下收下,以此为证,殿下大恩永世不忘。”
“孟琳心?”
“对,殿下。我家小姐已经与顾家脱离关系了,从此随母姓。”小枝开心地解释道。
“好,孟小姐的承诺我记下了。”时识煜接过那半枚印信,“不过,顾大人也同意?”
“大人起先是不同意的,可我们小姐直面顾家耆老,与他们据理力争,只求能离开顾家。”
小枝一脸骄傲。
“我们小姐当时说了一句话,羞得顾大人脸都红了。”
原来,孟琳心醒来后,得知事情经过,便起身去找了顾怀,还请来了顾家的各位族老做见证。
顾怀自然是不同意,他以为这个女儿是在闹脾气,承诺之前她在华夫人那受到的委屈,都会被一一补偿。
可孟琳心释然一笑,“父亲,当真全是华夫人的错吗?这些年的苛待,何尝没有父亲的参与?”
“我?”顾怀训斥道,“琳儿,你怎能这般与为父说话?”
“父亲,是您对我的忽视,纵容了华夫人啊?”孟琳心声音柔和,却如钢针插入顾怀的心。
“若您对我关心多一点,这些年也不会被蒙蔽至此。比起华夫人,父亲才是那个让我失望的人。”
“可…可你从来没有同我讲过呀?”顾怀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职,“好了琳儿,别再闹了,你还嫌咱们家不够事多吗?”
“父亲,我当真没同你讲过吗?”
顾怀愣在原地,她同我讲过吗?许是讲过吧?许是讲过的,只是他从未放在心上。
儿时小小的她同他讲,她吃不饱,穿不暖,华夫人经常罚她,可他以为不过是小孩子犯了错被罚,赌气告状,每次都教训她,做人要诚实,不可以说谎。
后来,受了委屈的孩子不会再张口,因为得不到伸张,得不到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