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从未离开。”
白光吞尽一切。
——五百年后。
南京,大明历史博物馆。
午后阳光滤过落地窗,在展柜上投下斑驳暖影,软得像一场不醒的旧梦。
魏珍指尖捏着刻刀,对着一尊青铜神像残片怔怔出神,眉心轻蹙,心绪乱得无处安放。她总觉得这神像异常熟悉,仿佛千百年前,曾有人为她,在神像前燃尽性命。
她是新晋文物修复师,入行不过半载,对明代器物却有着刻进骨血的熟稔。眼前这尊残像,掌心齿轮纹路、眼窝刻痕,她闭上眼都能一丝不差地描摹出来。
身旁展柜里,一封残破海棠纹信笺静静躺着。
纸页泛黄发脆,沾着点点暗红印痕,像干涸千年的血,又像落尽的梅。信边绣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海棠纹样,是她梦里反复出现的图案。
魏珍缓缓蹲下身,指尖隔着玻璃,轻轻贴在信笺位置。
指尖触到冰凉玻璃的刹那,指间冷汞银戒骤然一寒,一股窒息感猛地缠上她——那是被人死死盯着、寸步不离的感觉,无声,却霸道得令人心慌。
她猛地抽回手,心口狂跳,飞快环顾四周。展厅空旷,游客稀疏,阳光安静流淌,没有半分异常。
她按住胸口,低声轻喃:“又是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只有展柜玻璃的反光里,隐约掠过一抹极淡的明黄,快得像幻觉。
魏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低头工作。她拿起放大镜,凑近青铜神像眼窝残纹,指尖无意识地跟着纹路轻动。
那轨迹,与当年朱瞻忌在虚空划下的终结符号,分毫不差。
就在这时,馆内广播温柔响起:
“各位观众,现在为您介绍本次特展核心文物——明代帝王朱瞻忌贴身磁阵核心,及一封无名海棠绝笔。据考证,与传说中以身守大明的神秘帝王密切相关……”
魏珍指尖一顿。
朱瞻忌。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她心底最软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哭,只觉得念出这名字时,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不知道,一步之外,半透明虚影正静静伫立。
是朱瞻忌。是五百年间寄宿在每一件大明文物里的残魂。
明黄龙袍虽淡,身姿依旧挺拔;凤眸里盛着五百年的沧桑与痴缠,目光一寸不离她的侧脸。
五百年,他看着她出生、蹒跚、长大,看着她重新拿起修复工具。
每当她指尖触碰到古物,他便附身其上,隔着冰冷材质,贪婪地攫取那一丝属于她的温度。
他不敢靠近,怕戒指共振惊醒她,怕吓到她,只能这样无声看着。
“珍珍,你还是爱这些死物。”
他轻声呢喃,声音化作一缕微风,拂过她鬓角,吹乱她额前碎发。
魏珍猛地抬眼,风来得突兀,却暖得异常。她抬手按住发梢,疑惑轻问:“哪里来的风?”
虚影身躯一颤,透明的手指微微颤抖,缓缓伸向她的脸颊。跨越生死,跨越时空,跨越数据与血肉的鸿沟。
指尖即将碰到她肌肤的刹那——冷汞银戒骤然爆出刺眼红光,烫得她猛地缩手!
那股霸道注视感瞬间暴涨,将她整个人裹紧。不是沈先生的温润守护,是疯魔的、偏执的、刻入骨髓的禁锢。
“嘶——”
她疼得低呼,抬手按住戒指,红光映得她指尖发白。这枚戒指是她入职第一天,在储物柜角落里捡到的,款式古拙,一看便知是明代旧物。
她猛地回头,展厅依旧空旷,只有阳光缓缓移动。可那道玻璃反光里,明黄色的影子清晰了几分——身姿挺拔,眉眼锋利,与她梦里反复出现的那个帝王,一模一样。
“是谁?”她声音发颤,紧盯反光,心跳如鼓,“是你吗?”
虚影无法出声,只能疯狂靠近,呼吸在虚空中轻轻交缠。他在她心底嘶吼,声线沙哑委屈:“是我……一直是我。”
魏珍忽然懂了。
她缓缓伸出手,没有半分犹豫,指尖轻轻穿过那片虚无。现代传感器与古代残魂轰然共鸣,红光与蓝光在她掌心缠绕缠绕,烫得心口发酸。
眼泪再次滑落,她轻声开口,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知道是你……阿忌。”
虚影浑身剧震,透明的魂体微微闪烁,几乎要散开。
虚空中,他低哑的笑声轻轻炸开,深情又疯魔:
“朕说过,从未离开。”
“这大地、文物、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全是朕的眼睛。”
“你逃不掉。”
魏珍缓缓收回手,后退半步,紧紧攥住发烫的戒指,抬眸看向青铜神像。神像空洞的眼窝里,一闪而过幽蓝微光,像极了当年船头,他决意赴死时的疯狂。
“这不是重逢。”她轻声自语,又怕又期待,“这是……另一场囚禁的开始。”
展厅骤然昏暗,乌云遮蔽日光,气氛瞬间沉压下来。
明黄虚影缓缓上前,从她身后,无声、用力、紧紧地环住她。与五百年前维度风暴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从未改变。
魏珍浑身一颤,没有挣脱,脊背清晰贴着他透明却滚烫的怀抱。她闭上眼,声音轻颤,对着空气:“你既然回来了……就别再消失了,好不好?”
下一秒,虚空中飘来他低哑宠溺、缠满偏执、半句未完的回音,狠狠钉住心:
“好……但你要答应朕,这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