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多年前一个尘土飞扬的午后,日光昏黄,热风卷着乡间尘土扑在脸上,也是在那样一片燥热与不安里,她第一次看清朱瞻忌骨子里藏着的疯狂与残忍,成了她往后无数个深夜惊醒的源头。
【回忆杀·市井修罗】
乡间茶寮简陋破旧,粗木桌椅被磨得发亮,墙角堆着干枯的柴禾,风一吹便扬起细尘。桌上摆着两只粗陶茶碗,茶水浑浊,飘着几片干瘪的碎叶,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气息。
彼时的朱瞻忌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面色惨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时不时掩口低咳,肩头轻轻颤动,指尖攥着一方素色帕子,看上去就是个落魄潦倒、身患顽疾、命不久矣的文弱书生。
魏珍坐在他身侧,眉头拧得死紧,神色紧绷,一手飞快将干净帕子递到他面前,另一手却悄悄藏在桌下,指尖牢牢扣紧袖中暗藏的机括弩箭。
她一路护送他躲避追杀,风餐露宿。
茶寮外突然传来急促轰鸣的马蹄声,夹杂着士兵的叫嚣与百姓的惊呼,打破了原本的宁静。
一队鲜衣怒马、腰佩弯刀的武官横冲直撞闯进来,粗木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茶碗碎裂一地,嘈杂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领头的守备将军身材肥硕,满脸横肉,三角眼浑浊阴鸷,扫过全场时满是跋扈,最后目光死死黏在魏珍身上,从上到下大肆打量,贪婪猥琐的目光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毫不掩饰眼底的欲望。
“就这种货色,也配坐在头等茶座?”
嚣张刻薄的嘲讽声砸碎了茶寮最后的宁静,马鞭狠狠一甩,直指朱瞻忌鼻尖,带着居高临下的鄙夷与不屑,语气狂傲至极。
魏珍浑身瞬间绷紧,后背冷汗瞬间浸透里衣,顺着脊椎往下滑,指尖已经死死按在弩机扳机上,只要对方稍有动作,她便会立刻出手反击。
她下意识侧头看向朱瞻忌,目光里带着一丝求助与不安——这个她护了一路、心软照料、以为需要庇护的“病弱”男人。
可他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声音轻飘飘的,没有半分波澜,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随意得令人心寒:
“不过是个侍女,将军既然中意,若有本事拿走……便拿走吧。”
魏珍心口骤然一缩,像是被冰锥狠狠扎透,冷得四肢发麻,血液几乎凝固。
她猛地转头,不可置信地撞进他那双死寂的眼眸。
那里没有愤怒,没有不舍,没有半分维护,甚至没有丝毫情绪,只有旁观者的漠然,仿佛她的生死、她的安危,与他毫无干系。
“哈哈!识时务!”
将军见状狂笑得越发得意,肥硕的大手带着浓重的腥膻气,恶狠狠朝魏珍肩头抓来,指节粗大,布满厚茧,眼看就要碰到她细腻的肌肤。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触碰到她的刹那,空气骤然凝固,时间仿佛静止,连风都停了。
朱瞻忌动了。
没有起身,没有嘶吼,没有多余的缠斗,甚至没有一句废话。
他左手依旧稳稳端着那盏残茶,纹丝不动,稳如泰山;右手骤然抬起,并指如刀,顺着对方前冲的力道猛地向上一托,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精准无比地击在将军的下颌关节处。
“咔嚓。”
一声清晰的骨裂声炸开,刺耳又惊悚。
将军下巴当场脱臼,惨叫死死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脸色瞬间涨成紫红。
朱瞻忌身形如鬼魅般错位,青衫衣角掠过地面,魏珍连他的动作都没看清,只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残影。
他指尖不知何时夹了一枚尖锐的碎瓷片,是刚才放下茶盏时,随手震碎茶碗裂下的,边缘锋利如刃。
手腕轻抖,瓷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快得看不见轨迹。
“噗嗤——”
那将军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像一截腐朽的烂木头,重重砸在茶寮的石柱上,双眼圆睁,面目狰狞,死不瞑目。
方才还在起哄叫嚣的兵痞瞬间面如死灰,吓得浑身发抖,恐惧如瘟疫般蔓延全场,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无人敢动一根手指,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朱瞻忌缓缓站起身,之前所有的病弱之气荡然无存,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种独有的绝对压制感,伴随着瞬间爆发的凛冽杀气,如潮水般炸开,将整座茶寮死死笼罩,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缓步走到那具尸体旁,右脚抬起,狠狠踩在那锭惹眼的碎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漫不经心地接过魏珍手中那方被血溅污的帕子,慢条斯理、一下下擦拭着指缝间沾染的血迹,动作优雅至极,却又残忍得令人胆寒。
“我的东西,”
他缓缓抬眼,目光冰冷地扫过全场,瞳孔深处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与狂乱,声音冷得像冰,
“哪怕是我不要了,扔了,毁了,也轮不到畜生来碰。”
魏珍僵在原地,浑身冰凉,血液仿佛彻底凝固,动弹不得。
她怔怔看着眼前这个判若两人的男人,心脏疯狂狂跳,突然明白自己这几个月来的所谓“保护”、所谓“担忧”、所谓“恻隐之心”,有多可笑,有多愚蠢。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藏着深不可测的疯狂与武力,他从未需要她的庇护。
那种被毒蛇死死盯住、无处可逃、无从反抗的战栗感,从那一刻起,就已深埋进她的骨髓,永世难忘。
【现实·寝殿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