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泉的水，冷得能切断人的知觉，冰针似的扎进皮肉，顺着血脉往骨头缝里钻，所过之处，连血液都像是要被冻成凝固的银。

魏珍被朱瞻忌死死扣在池壁边缘，脊背贴着湿滑冰冷的青苔，青苔的腥气混着冷汞刺鼻的金属味，一股脑往鼻腔里钻，呛得她喉头发紧，胸口阵阵发闷。

她眼底的怒火尚未熄灭，质问声在空旷的地宫中一遍遍撞在石壁上，回荡不止，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真正的朱瞻忌在哪？你这具由冷汞和假面堆砌的躯壳，究竟把他的魂魄锁在了哪？！”

眼前的朱瞻忌，早已不是那个会痛会疯、会护着她的影子，也不是那个冷漠刻板、一丝不苟的本体。

这具被诡谲冷汞彻底充盈的身体，发出低沉怪异的笑。

那笑声不似人声，没有温度，没有起伏，倒像碎瓷在铜盘上反复摩擦，刺耳又冰冷，听得人头皮发麻。

“真聪明啊，珍珍。”

他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魏珍颤抖的睫毛，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指尖所过之处，留下一道刺骨的寒意。

可眼底却阴鸷如深渊，漆黑一片，仿佛要将她整个人连皮带骨溺毙在眼底深处，“你总是能一眼看穿这些破绽。不愧是能缝合国运、修补碎魂的修复师，也只有你，能触到朕的魂。”

他忽然毫无征兆地攥紧魏珍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不容她半分挣脱，猛地将她的手按向自己的胸膛。

没有心跳。没有温热血肉。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起伏。

隔着湿透的单薄衣料，魏珍指尖只触到一片粘稠冰凉，触感诡异得让人窒息。

她感受到的不是脉搏，不是呼吸，是流动金属在空心骨壑间奔涌的诡异律动，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像坏掉的钟摆，像即将崩裂的器皿，每一次震动都在提醒她——怀里的东西根本不是人。

“你感觉到了吗？”

他的声音贴在她耳廓，寒气直直吐在她颈侧，激起一层细密鸡皮疙瘩，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在这个时空的规则里，真正的他，早就在那场东宫大火里神魂碎裂，魂飞魄散。是我，用这具冷汞身，像收集破碎的瓷片一样，一片一片，把他的命魂捡回来，粘起来。”

他猛地扯开衣襟，布料撕裂的脆响在寂静地宫格外清晰，刺耳惊心。

魏珍瞳孔剧烈收缩，浑身血液瞬间冻僵，连呼吸都忘了。

那不是人类的躯体。

苍白的皮肤下，纵横交错着青黑色纹路，如同干涸的河床，又如同碎裂的玉纹，每一道都泛着金属寒光，像裂开的釉色，又像强行焊死的裂痕。

最深的一道从锁骨斜劈至腰腹，狰狞可怖，边缘没有血肉愈合的痕迹，没有结痂，没有新生，只有一层淡蓝色荧光阵法在强行维系着躯壳不崩碎、不散架。

那不是伤口。

那是神魂裂纹。是灵魂被生生撕裂后，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如果我崩毁了，他也会彻底消散。”

他发疯似的盯住魏珍，眼底翻涌孤注一掷的偏执，指尖不受控制地掐进她臂弯，却又在看见她蹙眉的刹那，下意识猛地放轻力道，连自己都控制不住那点残存的温柔，“珍珍，你是修复师。你只有两个选择——打碎我这个怪物，让他陪我一起魂飞魄散；还是留在朕身边，用你的灵气，一点点修补这副残躯，保住他最后一点残魂。”

魏珍原本挣扎的手，在指尖触到那道最深神魂裂纹的瞬间，猛地僵住。

肌肉生理性绷紧，指腹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一股尖锐的痛感从心底直冲头顶。

作为文物修复师，她的本能在尖叫，在剧痛，在悲鸣。

她仿佛看见一件绝世宣德炉被粗暴砸碎，胎骨崩裂，釉面飞散，珍品成灰，正等着被融化、被湮灭、被彻底遗忘。

她眼底带刺的反抗，一点点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病态的专注与温柔。这是朱瞻忌算准的、她绝对无法拒绝的诱饵。

他知道她圣洁，心净无尘，更知道花的根系，最爱钻入腐朽裂隙，在废墟里扎得最深，用那带有侵略性的白，覆盖所有肮脏、破碎与黑暗。

魏珍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幽深隐忍的沉沦，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修复师面对碎魂时的决绝。

“别动。”

她轻声开口，声音极轻，柔得像风，却在刺骨寒泉里透出一丝诡异暖意，稳稳扎进这片冰冷里。

她的手不再推拒，不再挣扎，不再抗拒，而是顺着那道狰狞神魂裂纹缓缓上移。

指尖微凉，触到青黑纹路的刹那，一道暗金色微光从触点瞬间蔓延开来——那是她点金手的修复本能，是刻进骨血的技艺，是专属于她的、能缝合一切破碎的力量。

朱瞻忌浑身一僵，体内冷汞流动的速度骤然停滞，仿佛时间都被按下暂停。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眼底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无措。

她像一朵在阴冷地宫独自绽放的花，花瓣脆弱得一折就断，根系却坚韧如铁，正一点点扎进他破败的缝隙，扎进他无人敢碰、无人能碰的裂痕里。

“你在做什么？”他嘶哑发问，呼吸变得沉重急促，冷汞在体内翻涌躁动，几乎要冲破躯壳。

“我在……修补你。”

魏珍低声呢喃，眼神专注得让人心悸，指尖一遍遍抚过裂纹，动作精准如最严苛的工艺工序，“别误会，我不是救你。我是在保全他。这副躯壳修好之前，你没资格消失，没资格带着他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