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梨在屋外叩了叩门环,对屋里道:“公主,茶已煎好了。”
“端上来。”
青梨端着托盘进来,将茶壶和两只白瓷杯放在榻上的小几上,放好之后,便站在一旁。
“让阿林明日去一趟太医院,”赵萱想了想,“说我身子不爽快,不愿劳烦太医往公主宅跑,想抓点药回来。再看能不能翻到煎药房的药渣,带点回来。若寻不到,也就罢了。”
“是。”青梨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赵萱拎起茶壶,给李忆孟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银生茶的金黄色茶汤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茶香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果木香。
李忆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不吝夸奖:“真是好茶。”
赵萱抿了一口,笑道:“我爹爹不会连茶都吝啬吧?”
“你不是知道吗,你爹爹知道我爱喝,往我寝殿送了些。”李忆孟整个人放松下来,靠在引枕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对了,”李忆孟像是想到什么,压低声音,“你昨日让青梨去御膳房查若蝶的玉食批,查到什么了?”
赵萱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若蝶近日每日都去御膳房取吃食,都是往凝华殿送的。有时是羹汤,有时是糕点,有时又是药膳。御膳房的人说,是皇后特地吩咐的,说庄妃近来胃口不好。”
李忆孟皱了皱眉:“皇后倒是会做人。明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让若蝶去盯庄妃的梢。庄妃心里清楚,但不能拒绝。她要是拒绝了,不就是不给皇后面子吗。”
“所以庄妃只能接着。”赵萱说,“每次若蝶去,她还得出迎,还得是笑脸相迎。”
李忆孟冷笑了声:“换做是我,我可笑不出来。”
赵萱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不过,”李忆孟想了想,道,“你说你碰见若蝶那夜,她手里那食盒装的什么?”
“红枣乌鸡汤,冰糖燕窝。”赵萱回忆了下,“都是寻常滋补的东西。”
“那就不对了。”李忆孟坐直身子,“庄妃胃口不好,皇后送这些过去,庄妃若是不吃,就是不给皇后面子;若是吃了,她心里不膈应么?庄妃那个人,最是多疑,她不会吃皇后给的东西的。”
赵萱点点头:“所以那些吃食,大概率是倒掉了。”
“那若蝶不知道她会倒掉吗?”
“在若蝶走之后倒掉。”赵萱道,“庄妃再怎么记恨皇后,也不会这么蠢。”
李忆孟摇了摇头:“浪费。”
赵萱的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没有接她的话。
李忆孟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道:“萱儿,你让青梨去御膳房查若蝶,真的只是为了确认那食盒是送去凝华殿的?”
赵萱抬起眼皮,没说话。
李忆孟等了一会,见她不答,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罢了。你不说,也有你的道理,我不问了便是。”
她轻声说道:“我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
“皇后知不知道庄妃在倒掉那些吃食。”
李忆孟愣了一下:“这有什么好确认的?”
“倘若皇后知道庄妃倒掉了,但她还是每日让若蝶去送的话,”赵萱顿了顿,“那她送的不是吃食,是态度。她在告诉庄妃:我在看着你,我随时可以来,你拒绝不了我。”
李忆孟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皇后这个人,真是……可怕。”
“不可怕。”赵萱说,“她只是没有安全感。没有安全感的人,最需要控制。”
李忆孟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女孩子,说起这些话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那些话里的分量,却重得像石头。
李忆孟忽然叹了口气。
赵萱觉得奇怪,问她:“叹气什么?”
“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李忆孟又叹了口气,“想的应该是如何在父母怀里撒娇,明日应该穿什么漂亮的裙子,看上了哪个如意郎君。”
赵萱微愣,扯了扯嘴角:“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问,”李忆孟眼神里满是疼惜,“你这样活在宫里,累不累。”
“累是肯定的。”赵萱没有掩饰地点头,苦涩地笑笑,“但我没得选。”
“好孩子。”
“你可别这样说我。”赵萱的笑自然了些,“你才大我几岁。”
李忆孟提议道:“那我做你姐姐吧。”
“那可不是乱了辈分?”
李忆孟笑了:“那你如何想的?”
赵萱假装在考虑,却藏不住笑意:“我原是一直把李忆孟当我的姐姐的,原来李忆孟不这样想。”
“哪有你这样说的。”李忆孟起身,想着去抱抱她。李忆孟下巴撑在赵萱头上,过了会,隐约听见她的哭声,“哎哟,怎么哭了啊,我们萱儿。”
“你别动,”赵萱两只手牢牢扣住李忆孟的腰,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点鼻音,“让我哭会儿吧。”
李忆孟真的没再动了,由着她在自己怀里哭,忽然想到什么好玩的,便笑道:“我有个弟弟,跟你一样的年纪,小时候也是动不动就趴在我怀里哭。你这样子,倒叫我想起他了。”
“你把我混想成他做什么,”赵萱止住了哭声,“我又不是他。”
“不是混想。”李忆孟笑着说道,“有机会,定要叫你们见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