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她发觉李盏的异样时,她当然会觉得很怪。以至于这份怪异的情感,已经让阮燕在怀疑自己对儿子的了解了。
所以她笃定,眼前的这位公子,定不会是自己的儿子。
不过她回忆这段时间的相处,这个人并没有做出什么坏事,反倒比以前要更加稳重一些了。
但明知这人不是自己的孩子,还不去寻他,这难道不是一种背叛吗。她阮燕做不到。但如今看来,恐怕是难的。
忽然李盏叹了口气,像是有些不忍心,他说道:“娘,您的猜忌并没有错。只是我此刻,并无法给您一个满意且明确的答复。”
“这是何意?”
“您可以理解为,”李盏思考了下措辞,指自己,“这副身体是您儿子的,但灵魂不是。”
阮燕正想说什么,李盏继续说道:“我此刻没办法找到他的灵魂归还给您,因为这副身体此刻是我占据。不是我不愿,是我做不了。您能理解吗?”
“那么,”阮燕尝试听懂他的话,“我儿的灵魂呢?”
“我也不知道。”李盏想了想,说,“但我此刻需要这副身体,等我找到他的灵魂,以及我的事情完成之后,您的儿子自然会回来。”
阮燕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话。
“您会觉得我自私吧?”李盏苦笑了声,“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我也想回到我自己的身体里。请您相信我。”
这番话听得阮燕云里雾里。连最终她是怎么走出这院子的,她都不太记得了。
只是在后来相处的时日里,李盏能明显感知到,阮燕对他的态度,大不如从前了。但在外人和李义远看来,跟以前却别无二致。
李家收义女的事传到苏家时,苏家叔父一听李家愿意换种方式照顾苏家,当即点了头。不知是他在意苏橙的意愿,还是李家愿意主动退一步,给足了苏家脸面。
五日后,苏府正门停了一辆马车。
马车算不上有多奢华,但车帘用的是新换的靛蓝绸布,车辕上系着一小段红绸,族徽也是有的。她叔父和几个弟弟妹妹站在门口送她,并不见庶母的身影。
她刚要迈腿上马车时,四妹苏槿叫住了她。苏槿将怀中的香囊递给了苏橙,是她亲手做的。她说:“姐姐,你去了李家之后,照顾好自己。我会想你的,我和他们都会想你的。”
苏橙心中一片柔软,接过了香囊,摸了摸她的头:“谢谢小槿,姐姐也会想你和大家的。”
苏槿如今十二岁,个子并没有很高,她便五指并拢,朝内轻轻一勾。苏橙俯下身去,听她小声地说话:“姐姐,其实我娘并没有很厌恶你,她未来送你是有苦衷的。”
苏槿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匣子,交给了苏橙,说:“我娘也很不舍你的。”
直到苏橙上了马车,走了好一段路之后,她才打开了小匣子。里面躺着一封庶母给她的信,还有铺满一层完好的银子。
她庶母之前虽为世家小姐,却不常握笔写字。这纸上的字看样子还很稚嫩,她能猜到,这封信应该是苏槿代写的。
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我并非厌恶你至极。我为妾,于府内,位份低微,须得为我子女未来所着想。将军所遗留于你的家产,我恐苏二占为己有,已替你收好保管。日后于李家谋生,务必万事小心,倘有营生之难,务必传书于我。”
落款是魏芸生。
这是苏橙第一次知道庶母的名字。
她细细看了信里的字眼,惊觉所谓的“苏二”是她二叔。她心里忽然间生出别样滋味,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她将信和银子放回到匣子里,再将匣子放进手边的包袱里。她拍了拍,闭上了眼。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缓缓而行的马车才终于到了李府。
朱漆大门上挂了红绸,门前的石阶看上去被细心清扫过。阮燕前两天就让人把东边那处院子重新收拾过,换了新窗纸,添了屏风,连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的青苔都让人铲干净了。
不算大操大办,但该有的都有。
苏橙从马车上下来时,阮燕站在门内,身后是李义远和李盏。她的目光落在苏橙身上,她穿了一件藕粉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齐,没有戴冠,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她低头跨过门槛时,阮燕上前一步,接住了她的手。
“伯母。”苏橙抬头看阮燕,她不知道为何声音有些发哑,眼睛也有些酸涩。
“好孩子。”阮燕拍了拍她的手,眼里含着泪,声音也有些哽咽了。
李义远同李盏站在她俩人身后,上前,对苏橙说:“丫头。既来了,就好好住着。有什么要的尽管跟我们提。若是这小子让你受委屈了,也只管跟我们说。”
李盏冷不丁被提到,干笑了两声。
“把这里当你自己家,我夫妻二人,同样是你的父母。”李义远微微侧身,让出李盏的身影,“他也是你的哥哥。”
李义远的语气不算温和,但也没有训诫的意思。苏橙“嗯”了一声,回答道:“我知晓了,爹,娘。”
这本该是很温情的画面,李盏应该要很严肃对待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笑。为了避免破绽,他忽然一手扶住金福的肩,一边弓着身,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肚子,对众人说道:“爹娘,我此刻腹痛难耐,先失陪了。”
下一秒,他就拉着金福跑了。
其实苏橙一眼就看出来李盏是装的。
“这孩子。”阮燕低声埋怨了一声,随即笑着对苏橙说,“不管他了,我先带你去东院看看。”
全程都是阮燕牵着苏橙的,到了东院门口,阮燕停住脚步,侧身对苏橙说:“这处院子,是当年你父亲来我们府借宿的居所。他走了之后,这屋子我们一直让人打扫着,想着日后你来玩乐时住着。不成想,如今你是以我们的义女来住这里,也算是回来。”
她怕提起苏橙的伤心事,笑着说:“这些事不提也罢了。橙儿,你从府里带人来了吗?”
苏橙点头:“带了一个。”
“那好,我晚点再遣几个给你用着,用不好只管跟我说。”阮燕转身便吩咐拿着苏橙行李的仆役,叫他们布置好。
随后,阮燕就拉着苏橙,将李府上上下下都给苏橙介绍了个遍。下人们识得局面,见到她了全都恭恭敬敬叫她“三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