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最重要的是在那人山人海的大厅里顺利吃完这顿早茶。
镬耳居在上世纪中期由南江知名的近现代建筑大师设计建成,起初走高端路线,专门承办高官贵人的礼宴。
后来被收购转型,给布满木雕、满洲窗与水晶吊灯的二楼设了玻璃面板仅供展览,新开辟大厅接客。
酒楼压缩成本保留原本的茶点配方与质量,靠高品质打响名头,打开大众市场。顾客自此源源不断,长红了三十余年。
前台挂着的陈旧摆钟已敲过十一下,饭市正好开点,大厅内放眼望去每桌都坐得满满当当,多是几个大家庭聚会饮茶。
扎着高丸子头,穿一身黑西装的服务员引两人在色彩斑斓的花窗旁入座。
她大概是领班,约莫四十岁上下,动作熟稔地从桌旁的推车里拿出白瓷茶壶和几包红色袋装茶叶,纹好的眉一挑,“有普洱、菊花、红茶、香片……两位喝什么茶?”
冯度慈正纠结着,身侧的柏衡清忽然一摆手,从桌底下一伸一抽,“咚”一声往台面上放了个物件。
他支着下巴淡淡地说:“我们自带茶叶。”
她定睛一看。
嗬,铁观音,还是罐装的。
上面写着繁体字,港城货,懂门道啊。
就是这么大一罐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服务员见怪不怪,“嗯”了句,拿下别在衣领的圆珠笔往早茶单上刷刷写了几行字,又从推车里取出热水壶和点心卡。
“我们这里是自己去自取档口拿餐,就在前面排长队的地方,看到了吧?有需要再叫我。”
她说完转身要走,柏衡清出声:“等等。”
在场两位女人同时望住他。
他将酒楼的盒装纸巾往前推了推,唇边勾出礼貌完美的弧度。
“麻烦帮我退一下纸巾。”
他再次从桌底一抽一伸,手腕上的无历黑水鬼劳力士在动作间闪闪发光,甩出了三包袋装手帕纸。
“这个我们自己也带有。”
柏衡清朝冯度慈的方位敛了敛下巴,一幅深藏功与名的样子,一摸又扔出两盒抽纸。
“不够的话还有,八十八抽的,四层加厚。”
冯度慈略微有些原地石化。
牌子是好牌子,柔软亲肤,还带着点香味,堪称贵族纸巾。
但这又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桌底下是藏了个元宇宙吗?
她猛地掀开黄色桌布,扎下头去来回扫视。桌下空荡荡,没有任何隐藏装置。
柏衡清到底把这些东西放哪了,裤兜塞得下这么多吗?难道他今天臀部格外翘是因为这个?
困惑拔萝卜般冒出,冯度慈直起腰,身旁人早就不见踪影,往前一看发现对方拿着点心卡一鼓作气汇进攒动的人潮里排队。
再一看,柏衡清已经凭惊人的臂力超越一众阿婆阿伯,从抢茶点大赛中脱颖而出。
他左手托五笼,右手托八笼,像个杂耍艺人似的闪过推车,闪过被老母教训的哭闹小孩,闪过步履蹒跚的阿爷,在大家惊讶的目光下稳步走向窗边。
冯度慈扶额。
有点不想相认是怎么回事。
柏衡清放下十三笼点心,一一排开,虾饺、干蒸、凤爪、金钱肚……个个冒着热气,色泽诱人,香气直往冯度慈鼻子里钻。
瞬间的窘意被抛之脑后,众目睽睽算什么,吃得及时吃得好才是王道。柏衡清简直是超人啊。
她也喜滋滋地将想法夸出来,“你真厉害,一口气拿了这么多,还全是我爱吃的。”
未曾想仿佛给柏衡清打了记鸡血般,他刚坐下不久又站起身,看上去雄心壮志。
“你还想吃什么,我再去拿。”
“诶诶诶,”她赶紧拦下他,急声说:“不用了真的先不用了,这些够多了,吃完再说吧。”
恰好这时服务员送来塑封碗筷,冯度慈如遇救星,摁着他坐下。
“先啷碗先啷碗!”
谁知又触碰到柏衡清今日机关,他看见碗筷双眼放光,长臂一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两幅碗筷都揽了过来,自告奋勇道:“我帮你。”
冯度慈阻拦不及,一口气卡在喉口,预感不妙。
“其实我可以自己来的……”
“不,”他手指灵巧地剥开塑料包装,抬眼深深凝视着她,郑重宣誓般沉声说:“这种事,以后就交给我吧。我愿意一辈子帮你啷碗。”
哇,好像电视剧里约定终身的告白场景哦。
好动情,好深情款款。
但是为什么内容这么奇怪啊!
冯度慈皱起脸,本能地抚着小臂立起的寒毛。
而柏衡清甩出这么让人狂起鸡皮疙瘩的话后就专注啷碗,但很明显,他并不熟练。
冯度慈看出他想效仿那些常年泡在酒楼里的阿婆阿伯,将碗碟茶杯都垒成一块,再把筷子立在其中用热水一冲而下。
但阿婆阿伯松弛随意,谈笑间就烫好碗筷,而他小心翼翼地搭建着高塔,每一步都像在放多米诺骨牌的最后一块。
冯度慈跟着胆战心惊,“其实可以一个个洗的。”
“不用。这件事我之前经常做的,就是最近有点生疏了。”
不止是“有点”吧。她腹诽道。
柏衡清拎起不锈钢壶站起身,将瓶口紧贴着筷子。
冯度慈默默远离半米。
“你小心啊,这壶里都是滚水。”
“等等——这坨东西是不是要倒了?”
“诶!快躲开!”
热水迅速倾注,颤颤巍巍晃动的白瓷碗筷不堪其重,终于叮铃哐啷地全盘瓦解。
在它彻底倒塌前,冯度慈眼疾手快地扯开柏衡清。
但还是慢了一步。
柏衡清面色苍白,腹部的衣物被热茶水浸湿,淡黄色的水痕黏在纯白夹克衫上,像一滩难除到令人绝望的墙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