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了几分底气,抬眼看向她,却意外陷入一束促狭、柔软而令人晕头转向的目光里。
“柏衡清,我觉得你今天没有失败啊。”
冯度慈托着腮,睫毛绒绒地簇起来,眼里流光溢彩,像玻璃杯折射的炫目光线。
“你确实很帅。”
“真的。”
-
“后来呢,他什么反应?”古意灵摁着冯度慈肩头,将她的身子慢慢压向软垫。
无雨的四月份其实很温柔,临近下午六点半天边还亮着,霞光明亮而不刺眼,温度刚刚好。
傍晚凉风卷过红楼旁的空地,卷过几支梅花桩,轻轻吹起仍在训练的两名女生的碎发。
冯度慈咬紧牙,忍受着腿部细密而持续的疼痛,将一字马做得更标准。
她长长呼了口气,回道:“像个被放进锅里烧的木头似的,皮肤又红又烫,半天没说话,一直魂不守舍的。”
“你别看柏衡清好像城府很深的样子,其实他是一个挺容易害羞的人。不经逗,熟了之后什么情绪都写脸上。根本没有之前小报上传得那么夸张,你懂吧?”
冯度慈筋骨一下拉伸得猛了,嘶嘶倒吸着凉气。古意灵连忙松了手。
她从口袋里翻出纸巾扔到冯度慈怀里。
“不懂。”
古意灵跟柏衡清没打过几次照面,除了茶屋那几回,最近一次交集就是他在林玉芳松口与冯度慈和好后,派人往她家里送了礼。
包装精致的点心、上好的茶叶茶壶、港城老字号的阿胶燕窝、护腰坐垫与按摩仪……一盒盒摆满了客厅。排面上华美轰动,而落实到内在,桩桩件件又都实用得恰到好处。
他还根据她家三人喜好分别送了手工制品,古意灵收到睡莲样状的手环,林玉芳则拿着做工精细的翡翠镯子,想追溯到商家处退还都没办法。
柏衡清在礼品盒内附了备注信,主旨是感谢她们对冯度慈多年的照顾与对他的接纳,情重而礼轻,未来会用切实行动还情。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心意也足见,让人无从挑刺。
所以古意灵难以将冯度慈口中“漏洞百出、羞赧、插纸条的毛绒鹦鹉”等形容,与那个神情总是如雾一般浅淡且行事周全的男人相匹配。
但冯度慈大概没说谎。首先因为她撒谎功力很差劲,其次是她和她妈因为担心,去冯度慈家门外偷听过墙角。
一切安然无恙。冯度慈讲趣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大大咧咧,只是其中悄然混进了男人的低笑。
与冯度慈亲近的人,古意灵、林玉芳还有凌景唯,都能隐隐窥探到这桩婚姻的一角本质。利益多过情的短效交易,其实比那些打着“爱”旗号的命运捆绑要安全多了。
波折一过,两不相欠,还复自由身,各自从棋盘两端退场。
如果过招间还能偶尔同频、相处融洽,全当意外之喜。
而且从她们角度看,冯度慈连情绪价值都无需掏心掏肺地提供,这段“不对等地位”的关系危险性又大大下降半截。
没什么可焦虑的了,顺其自然吧。只要等这场交易结束。
但古意灵没想到灯火通明的旧屋里酝酿的不是棋局,而是一部玛丽苏泡沫剧。
心甘情愿扮成傻白甜的人还是柏衡清。
她看着冯度慈被汗蒸得红通通而无知无觉的脸,再次强调:“不懂。你们这对怪人。”
“什么怪人,哪里怪了?”
古意灵没回答,瞥了眼腕表,说:“我够钟要走了。朋友晚上约了我吃饭,她刚入职新的自媒体公司,说想好好庆祝。要不要我顺路搭你回去?”
“我没打算这么快回家,”她锤着小腿缓解酸胀,往右前方抬了抬下巴,“待会儿再戴着狮头在梅花桩上练一会儿。还没把商演新编的那套步法练成肌肉记忆呢。”
古意灵猜到她会这样。
前天训练时冯度慈接了通项目宣传部门打来的电话,转头喜气洋洋地跟她说舞狮队要去商演了。
团队策划了一个纪录片企划,准备拍摄她们从街边到舞台,从古村到现代商业中心的全过程。既能初步打开知名度,又可以为后续宣发铺垫共情点以进一步累积受众。
这样一来首场正式演出的环境条件肯定不能太好。团队决定先从商演开始,再逐渐延伸至晚会、地方台节目等。
冯度慈不在意规模大小,只要能演,有观众愿意看,她就很开心了。
那天古意灵听到消息后就早有预感她会多用功。
冯度慈就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犟种,面对付出决心的事,即使世界末日来临都阻止不了她。
舞狮不必说,从小时候刚入门起她就没缺席过一天队训,累到两脚酸软累到哭,也要挂着满脸泪痕扎好马步。
更夸张是她备战高考时,为了赶上一轮复习的进度,每顿晚餐只啃两个袋装菠萝包,夜里还猫在宿舍厕所里做题做到凌晨,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那段时间她暴瘦,仿佛只剩一具骨架子,倚在古意灵身上,她从没感觉过她那样轻。就像火燃烧殆尽后残余的草木灰一样轻。
古意灵知道冯度慈对这种狂热的燃烧成瘾,这么多年了,一次也没劝动过,只能放任她与之和谐共存——用一点无伤大雅的短时健康,换取一次成功。
她皱了皱眉,严肃道:“那不要太拼命,绝对要注意安全,知道吗”
“遵命遵命。你快走吧,别一会儿碰上晚高峰堵路上了。”
古意灵走后四下重归寂静。冯度慈拖着腿站起来,密而尖锐的痛感就像脚底下扎着无数根银针。
她扶住梅花桩,在空廖的场地里静静匀气。
不远处红楼的玻璃门忽然颤动了一下,像被风吹过,又像是有人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