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随着你慢慢成长,我发现我没办法永远永远保护你。
“之前小时候学武术,你不是说你要打遍天下无敌手,成为第一侠客,封我和你老爸为副手,一起称霸武林江湖。我和你老爸不同意,你还哭鼻子,说那你也不当大侠了。说江湖没了我们,还有什么意思。”
“我的傻瓜女侠,你长大后要闯的,是一个人的江湖呀。”
“像今天这样的情况,以后或许还会发生很多次。你受困,而我在崖洞之外。能救你的,能支撑你走出来的,只有你自己。”
冯度慈面露不安,揪住妈妈的袖口,想制止她继续说这些近似诀别的话。
叶沛心宽慰般拍了拍她的背,说:“放心,在此之前,我还可以陪你好久,陪你把所有可能遇到的难关都演练一遍。”
“我改变想法了,你继续当你的第一侠客,我愿意做你的副手。”
“那么这位大侠,”叶沛心一把抱起冯度慈,将她放在高桩上,再给她戴上狮头,“出关前的最后一道槛,就是梅花桩啦。”
“你不要想它有多高,而是把它想象成矮树桩的年轮,水面上的涟漪。你武功高超,会飞檐走壁,凌波微步,踩它就像蜻蜓点水。走过它,你真正打响名声,迎来属于你的江湖。”
叶沛心搂住她的腰,抬手遥指尽头高耸火红的金柱,耀眼的光晕高悬于顶,刺得人眼眶发热。
“就在那里,你准备好了吗?”
“三、二——”
倒数声戛然而止,冯度慈视线恢复清晰,发疼的眼眶缓缓落下一滴水珠。不知是汗还是泪。
她盯着眼前的梅花桩,扯起嘴角生硬地笑了下。
那天的叶沛心那么温柔,带着如此复杂的神情,讲着她从来不会轻易吐露的真心话。
那时的冯度慈都要怀疑,她是她平常的妈妈吗,更像是某个平行时空交错的结果,因为她预知了往后的命运,所以才拼尽全力去安抚与叮咛。
她抹掉脸上的水痕,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下播放键,激昂的唢呐旋律再次响起。
冯度慈伴着音乐抬举狮头,弓腰,变幻步形。她每一步都做得坚定有力,震得柱身跟着铮铮作响。
偌大的空地里连风声都停止,仿佛所有树木皆数化成缄默的观众,低眉善目地凝视着这只红狮。
她身体变得愈发轻盈,从一桩跳到另一桩,动作逐渐灵巧熟练。
唢呐声越来越高亢,她的心随之翻飞雀跃,伏在皮肤底下的热血正汩汩涌动。她在高空如履平地,每个舞段都做得标准投入。
“咚”一声锣鼓敲下,冯度慈仰倒在软垫上,胸口不停起伏。
她呼吸不顺,开始剧烈咳嗽,几乎要把内脏也一并咳出,最后却满面通红地大笑起来。
又掩着面,咬紧牙关,沉默地流泪。
说好要当她的副手,说好要陪她演练,说好还有很久很久的时间。
骗子,大骗子,说话不算数。
当初的倒计时根本不是让她准备好攻克梅花桩的难关。
而是让她准备好任由最爱的人彻底消逝。
心中沉抑已久的悲哀被划破道裂口,漫天漫地倾斜而出,冯度慈置身其中,热流涓涓从眼尾流出却怎么也流不尽。
她被这浪潮扑得烦闷,而后生出一点愤懑和一点恨,都不知该如何处理。
索性重新站起身,又打算借训练的刺激性替自己转移注意力。接下来是商演最夺目的部分,在梅花桩上跳跃着采下“天青”。
冯度慈刚在软垫上迈出一步,小腿忽然猛烈抽痛,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发麻发软,使不上力气。
她知道身体超负荷了,这是在向她发出警告。
但她太迫切需要通过高强度的训练来麻痹自己,只有当全身心燃烧,那些如影随形的回忆与悲戚才会暂时化为灰烬。
冯度慈忍着疼,竭尽全力朝悬着青的杆子奔去。
腿部的疼痛持续蔓延,逐渐吞没了思绪,她全心全意地疼着,终于不再想起往事。
连跳几步,动作愈加迟钝。她在极致的不适里执拗坚持。拉动绳索,狮口张合,瞄准在空中晃动的生菜,猛地一扑。
“咔嚓”一声,咬中了。
冯度慈甩着狮头快步下梅花桩,后知后觉地扬起笑。
脚下铁片忽然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腿部传来。
她失去平衡。
那团赤红的色彩从半空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