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泠你起来。”
陆泠没动。
孙策直接俯身扣住她的双臂,将人从地上提起来。
那双眼睛红透了,却仍固执地睁着。
孙策忽然不敢与陆泠对视。他松开手,偏过头去。
“来人。”
帐外立刻有人应声。
“带她去后帐歇息。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出帐一步。”
“孙将军——”
孙策抬手打断陆泠,背过身去,留给她一道冷硬的背影。
“明日一早,我送你回去。”
“可是——”
“送出去。”
两名兵卒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陆泠的胳膊。
她被拖着往外走,目光却一直落在落在他不肯回头的背影上。
“孙策……你当真……一点情分都不念吗?”
*
陆泠被带走了。
孙策仍站在原地,背对着帐门,一动不动。
烛火燃尽了一截,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拽她起来时,手腕上沾了她的泪。
“第一次触碰……为何是这般局面……”
他不想她下跪,是因为跪拜之礼,应当留在婚宴。
“成亲……呵,还能成亲吗。”
他想起父亲当年说的话:那孩子眼下生得不好看,长大定是截然相反,你娶她,不亏。
父亲说得对,她确实生得好看,从那夜初见起,她比他想的还要好看。
她跪在地上求他时,他差点就答应了。
可他不能。
他是孙策。是孙坚的儿子,是几千将士的主公,是要在这乱世里杀出一条血路的人。
他不能因为一个女子,就放下手中的刀。
“将军……往后不许这么叫我。”
“将军?”
帐外传来轻声的唤。是亲卫。
“什么事?”
“那位姑娘已经安顿好了。末将……多嘴问一句,明日当真要送她回去?”
孙策沉默了片刻。
“送。”
“可……”亲卫欲言又止,“她是陆康之女,将军若是有意,何不将其——”
“我没有什么意。”孙策打断他,“退下。”
帐外再无声音。
孙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方才拽她起来时,她的手腕那么细,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全握住。
如此之人,是怎么穿过荒野,走到他面前的?
“来人。”
亲卫应声而入。
“去打盆热水来。”
亲卫愣了愣:“将军要洗漱?”
“问些废话,快去!”
*
热水很快端来了。
孙策问:“她在哪个帐?”
亲卫旋即明白,连忙引路。
后帐不大,只一张矮榻、一盏孤灯。
陆泠坐在榻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孙策站在帐门口,走过去,将热水放在她脚边。
“烫烫脚。走那么远的路,也不怕被野狼吃了。”
陆泠眼眶还红着,泪痕未干。
“将军这是做什么?”
孙策蹲下身,刚想去抓她的脚,及时反应过来不合礼仪,收住了。
“烫烫脚。明日我送你回去。”
陆泠低头,看着水面上晃动的烛光,想说的话在嘴边滚了几遍,还是说不出口。
“孙策……将军。你当真一点情分都不念吗?那里,不是你长大的地方吗?”
同样的问话,第二次。陆泠心底奢求着能得到不同的答案。
孙策沉默了很久。
“念了。所以我才要亲自送你回去,保护你不出意外。”
“为何非要送我走?不该囚禁我,做人质?”
“因为……你在这里,我会心软。可我必须攻下庐江。”
陆泠忽然笑了几声。
明明在笑,却比哭还让人难受。
“你笑什么?”孙策问。
陆泠望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以及对立的另一张脸,慢慢放下顾虑。
难得此刻,只有两个人。
“将军攻下庐江之后,打算如何处置我父亲?”
“降者不杀。”
“若他不降呢?你知道父亲的性子,至死,也不会降。”
孙策当然晓得这一点,尚且无法作答。
陆泠将手探进水盆里。水已经凉了,可她像是感觉不到,捧起水浇在自己的脚上。
孙策制止道:“水凉了。我去换一盆。”
“不用麻烦将军。这水温……早习惯了。”
陆泠抽回手,继续浇着水。
“将军不必送我。我自己能走。”
她站起身,湿淋淋的脚踩在地上。
“今夜是陆泠冒昧了。我不该来。也多谢将军不杀之恩。”
她绕过他,向帐门走去。
孙策猛地站起身,拦住她。
“你去哪儿?”
“回去,等你的大军。反正终是一死,我不想死在这里。”
“你——”
“你方才说,我在,你会心软。那我走了,你便不必心软。”
要杀谁,他的刀说了算。要杀父亲……她竟内心毫无波澜。
陆泠回过头来,笑着望着他,红透的眼睛泛着光。
“不过,泠儿挺开心的,将军会因我心软……如今这局面,那纸婚约,也作废罢。”
擦肩而过,陆泠掀开帐帘。
“将军,陆泠虽不善言辞,没见过市面,但也不傻。”
孙策心底想的什么,为何说那般暧昧的话,陆泠多少猜得到。
说是心软,大概是为了撩拨女儿家的心。不过陆泠确实是高兴的,毕竟十三年来,除了哥哥,没人因她心软过。父亲也不例外。
湿淋淋的脚步走远,孙策站在那里,看着瘦小的背影逐渐被黑暗吞没。
“我的计划……是不是被识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