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果女儿告诉父亲,女儿确实见过孙策,不止一次呢?”
厢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陆绩瞪大了眼睛:“泠儿,你胡说什么——”
“你果然!你这个叛徒!”
陆康的手高高扬起,却停在半空。
陆绩抓着父亲的手,咬紧牙,绝不让他扇上陆泠的脸。
陆泠望着那只手,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
“父亲打吧。反正父亲已经不信女儿了。或者说,您从来没相信过任何人。”
哪怕是谎言,哪怕满屋子的人都知道她自小被关在家中,偷跑出去也差点内外送了命,也没人信她。
“你觉得我冤枉你?”
陆康冷笑,招手唤来陆泠身边的丫鬟。
“把你们翻找出来的那封密函,拿出来给她看看。”
陆泠抬头看向一旁的丫鬟,两人对视一眼,丫鬟转身跑走,不一会儿拿着孙策当初塞给她的密函折返。
陆康似在细细品读上面的字,看了许久。
“哪儿来的?”
“孙策给的。”
“何时给的?”
“女儿那次偷跑出城,临走前给的。”
“你回信了?”
“没。女儿从不干涉府内府外任何人,无法告知。”
陆康眸光一凝:“你这话是何意?若是知晓,你真敢向孙策泄密?!”
“女儿不敢。女儿做事向来听父亲的,以父亲为主。”
“是么。”
陆康摇摇晃晃地坐起身,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来。尽管旁人都在劝阻,但他非要。
“你松开我。你起来,搀扶我。”
“是。”
丫鬟退到一边,陆泠站起身扶着父亲的胳膊。
“带我去后院。”
“是。”
陆绩等人刚要抬脚跟上,就被陆康一个眼神吓得顿在原地。
陆泠回头对上哥哥的视线,勉强一笑。
与甘心赴死之人无二。
陆绩绝望般闭上眼。
“泠儿……”
*
后院很静。
陆泠扶着父亲的胳膊,走得极慢。
陆康的半个身子几乎都压在她身上,每走几步便要停下喘息。他的手瘦得只剩皮包骨,隔着衣袖,硌得陆泠手臂生疼。
可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问要去哪里。
直到那口井出现在视野中。
陆康在井边停下,松开她的手臂,扶着井沿缓缓坐下。他喘了很久,才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垂眸不语的女儿。
“还记得这口井吗?”
“……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父亲在这里打过女儿。”
陆康望着她,冷笑。
“那是你几岁的事情?”
“十二岁。两年前。”
“为何打你?”
陆泠沉默了一瞬。
“因为女儿偷跑出去,去集市上看花灯。”
“还有呢?”
“……女儿不记得了。”
陆康笑了。
“你不记得,为父记得。”
他伸出手,指了指井沿的某一处。
“你就跪在那里。跪了两个时辰。为父问你知错没有,你说没有。为父拿藤条抽你,抽得你后背全是血,你还是说没有。”
陆泠低着头,没有说话。
“后来你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你娘守着你,哭得眼睛都肿了。她问你还敢不敢了,你说不敢了。从那以后,你果然再也不敢了。”
陆康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为父问你,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恨为父?”
陆泠抬起头,出乎意料的平静。
“女儿不恨父亲。”
“不恨?”
“不恨。是女儿自己偷跑上街,让父亲和哥哥担心。是该受点教训,学会听话。”
“听话?”
“是。父亲让女儿往东,女儿不敢往西。父亲让女儿读书,女儿不敢习武。父亲让女儿嫁给谁,女儿便嫁给谁。父亲满意吗?”
陆康望着她,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女儿听话,父亲便安心,可以把女儿随意许配给任何人,不需要问女儿愿不愿意。”
陆泠沉下眸子,难得笑了笑。
“女儿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有喜怒哀乐。女儿只是父亲手中的一件东西,可以用来交换的筹码。”
“放肆!”
陆康抬手,狠狠打下去。
因为陆泠没有躲,生生挨下这一巴掌。然后,看着她的父亲。
就像十二年前,那个跪在井边、浑身是血的小女孩,也是这样看着他。
那时候她问:父亲,女儿做错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打。
现在,她不想问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陆康的手垂在身侧,剧烈颤抖。
“叛徒,当初就该让你和她一起走。”
他指的陆泠和陆绩的母亲。三年前离奇死亡,至今没人知道她到底怎么死的。
陆泠只记得那天早上,父亲突然将他们叫去,说母亲死了。
“父亲说女儿是叛徒,说我把军情告诉了孙策。可是女儿这一年被关在家中,连府门都出不去几次,怎么告诉他?”
“偷传消息有的是方法。”
“唯一去见他那晚,女儿是去求他退兵的。因为不想父亲死。女儿知道父亲宁可战死也不投降。只是……我没想到父亲宁可冤枉女儿是叛徒,也不肯相信女儿是担心父亲。”
她说到最后,声音几乎是从咬紧的齿缝间挤出。
“女儿这辈子没有叛徒过父亲,更没有害父亲。哪怕……”
陆泠抬起含泪的眸子,盯着父亲。
“哪怕母亲之死,如今这世上,只有我跟您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