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二公子之前讲,你在寻一位姑娘。还是没能找到她吗?”
“嗯。恐怕,不会再见了。”
陆泠看着自己的倒影在姜汤面上晃来晃去,支离破碎的。
“我曾经……也以为此生不会再与他相见。甚至放弃了被他救赎的念想。”
“因为恨吗?”
“恨?”
“若不是兄长,陆康大人怎会认定你是叛徒,临死,也咬定是你的错。”
这一点,陆泠倒是没想过。
为何不曾怨恨过孙策呢?哥哥也是,明知他在药中下毒,罪名可能落在自己头上,却一点不怨恨他。
思来想去,陆泠觉得,这与私心有关。自己的私心与他们站在同一边吧。
“那件事,的确怪兄长欠缺考虑。后来我问了,他是想借此,与你里应外合,劝陆康大人投降,少些伤亡。”
也不至于死伤数千人,庐江差点亡城。
陆泠苦笑道:“那还真是欠考虑。也可能是考虑了,但与我总说不到一块去,无法商谈吧。”
无法好好说话的两个人,成亲后,真的能安心过日子吗。
孙权看了她一会儿,瞅了眼天色,时辰差不多了。
“还站在井边上走神吗?”
“……不了。”
“还往池塘里掉吗?”
陆泠被孙权酷似孙策的话,说得又想笑又想气。
“那是你拉的。”
“我拉的?”孙权一脸无辜,“是你自己脚滑。”
“你不拽我我能滑吗?”
“我不拽你你就掉井里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陆泠打了个喷嚏。孙权立刻站起来,把她手里的空碗拿走,又把那条布巾重新抖开,盖在她肩上。
“快去歇息吧。别明日婚宴上还咳嗽,会起疑心的。”
陆泠站起来,裹着布巾,往自己的厢房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二公子。”
“嗯?”
“多谢。”
陆泠心想:若你是女子该多好,认作姐妹,往后也算有个依靠。
孙权愣了一瞬,然后露出个她从未见过的、有些促狭的笑容。
“虽然话有些怪,但……把我看作同龄知己,也无妨。”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陆泠站在廊下,裹着湿漉漉的布巾,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这两兄弟……我的心思就这么好懂吗。”
陆泠嘴角笑意很轻很淡,却是真的。
她转身回房,屋里烛火还亮着,嫁衣挂在架子上,红得耀眼。
明天,她就要穿着这身嫁衣,嫁给那个五岁就决定要娶她的人。
“暂且……试试吧。”
*
【成婚之日】
昨夜受了寒,嗓子眼总痒,陆泠压着咳嗽,任由人摆布。
绞面、上妆、梳髻、更衣,繁复得叫人喘不过气。铜镜里那张脸越来越陌生,最后变成一个浓妆艳抹的、自己都快认不出的新人。
倒是有了血色。
外头鼓乐声近了,有人喊“孙府来迎亲了”。
陆泠被搀起来,珠帘盖头落下,视野被切割。她听着外头的喧哗、笑闹、马蹄声、鞭炮声,被人扶着往外走。
好喜庆的日子,喜庆到不真实。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
陆泠坐在车里,手搭在膝上,嫁衣厚重,却抵不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父亲的样子与话语,挥散不去。
到了孙府,她全程低垂视线,被牵着走完一个一个流程。
耳边全是嘈杂的声音,闹得人耳鸣。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什么东西,又拿走。陆泠不知道,听从安排罢了。
脚下的方寸之地,总有另一个身着婚服之人的裙摆出现。
是他吧。
婚宴结束,陆泠什么都记不住。
直到最后有人在她耳边低声道:“新妇,该入洞房了。”
洞房里,红烛高烧。
陆泠坐在床沿,丫鬟们退了出去,喧闹被隔在外头,屋里安静得只剩烛花爆裂的细响。
她等了很久,那人才带着一身酒气来。
“夫人舟车劳顿,辛苦了。”
“多谢将军关心,小女不觉辛苦。”
孙策眉头一蹙,不小心打了个酒嗝。
“小女?你不唤我夫君?”
“不唤。”
“为何?”
“是将军单方面要小女嫁给你,陆泠并未答应。再者……”
陆泠沉下眸子。
“言尽于此,将军明白即可。”
半晌,孙策忽然冷笑,在陆泠身边坐下来。床榻微微一沉,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他双手撑在后方,看着满屋子大红,想起昨夜自己是何等兴奋,又不禁冷笑。
“那这盖头,这酒……还掀,还喝么?”
陆泠往另一边挪了些位置,呼出一口气。
“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