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临澈得知姜黎无法和余顾一起离开后,带多多先四处逛了逛,等到进金乌西坠才回到姜世杰的宅子里,陪多多在院子里玩丢球。
多多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玩得很开心,但薛临澈扔着球,会时不时地停下来思索些什么,多多扒拉好几下他都没反应,莫约一分钟后就会蹲下去摸她的毛发,继续扔球。
反反复复下来到了第九回时,东边的正门口传来汽车的声音。
薛临澈以为是姜黎送完余顾回来了,捡起多多叼回来的球转身往大门赶去,经过室外走廊时,他几乎还处在思索的状态,途中差点被多多绊倒,直到行至尽头的拐角处,他回到了现实。
慕霁月正在跟陈文亮谈论什么,话语模糊不清。薛临澈赶忙收回就要踏出墙角的腿,背靠墙壁屏气,还伸腿把多多也拦住,而后他缓缓将头探出去,瞄到慕霁月和四位家政都站定一块,好在有三棵树挡着,没发现有个人在窥探他们。
多多不明白薛临澈为什么不让自己往前走,索性绕半圈朝他们小跑过去。
“多多?”薛临澈本是看能不能偷听到什么,既然听不清也没必要躲躲藏藏,反引得人怀疑,跟在多多后边走过去。
慕霁月背对着那个方向,还是她对向的王慧提醒:“薛先生。”
五人齐刷刷地盯着自己看,薛临澈的步子都有点发虚,总有种不祥的感觉,虽然他已经受过很多次这样让人不舒服的凝视了。
莫不是告密被发现了?
“听他们说你中午和姜黎回来过一趟?”慕霁月没等他走到自己面前就问。
“嗯,我得继续监视他们才行。”这事既然被知道,薛临澈也不能否认,但他不愿在这件事上周旋,岔开话题问:“姑父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然而慕霁月并不肯放过他,眼里带着几份狐疑,执着问道:“那现在他们人呢?怎么就你一个回来?”
空气瞬间凝固,薛临澈搓着手里的球,努力不让自己露怯,语言系统的齿轮正疯狂运转,眼看着憋不出什么借口时,院门外又响起车声。
吴郝美走流程地前去迎接,只见姜黎独自下车,目光落在地面,在昏黄的光影下,他高大的身形也显得无比衰颓挫败。
“姜先生?”车门被锁住,吴郝美左顾右盼没看到余顾下车,试探性地问:“余先生呢?”
姜黎没有理她,踏出的第一踉跄了,她见状搀扶也被他给甩开,失魂落魄地往大门里去。
慕霁月他们已经在客厅里坐着了,姜黎随吴郝美推门进屋时显然愣了一下。
“小黎,你们……”慕霁月面带微笑地转头看去,随即又立马敛住,俨然一副很关心的样子,“这是怎么了?怎么闷闷不乐的?你哭了吗?”
姜黎先是看了看把为难写到脸上的薛临澈,多多跑到身前时木然地蹲下身,为了不让众人看清自己的脸,捧着她的脖子揉了好几下,后来在吴郝美和慕霁月你一句我一句装模作样的关问中拖着脚步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次多多也跟进来了,他把房门反锁,客厅里的声响被隔绝在外的那刻,他突然失去了站定的力气,顺着门板下滑,瘫坐在地上再次搂住了她。
“多多,真的好累啊。”沉默从目睹余顾被人群淹没时就开始,姜黎也没想过自己会下意识地就说这句,不经过任何思考。
多多摇晃的尾巴渐渐慢下来,她听不懂,却感受到了姜黎的难过,鼻尖抵着他的脸发出不断的呜咽。
在人群中,与余顾长久相拥最后还是不得不分开的画面历历在目,所有的细胞都裹挟着当时的记忆,姜黎直到现在都好像还站在午后的纷乱中,很久很久才想起自己必须要回到那栋宅子里。
既然选择了暂时先留下来,那就不能时时刻刻守在余顾身边了,顿时爆发的害怕和忧心把他往前拽,一直在劝说他跟上去,可是这种情绪同样也在后面拉住他,身心撕裂的剧痛最终叫他清醒,提醒他必须先铆足精力面对眼下的问题。
只是问题来得太快了,他根本没来得及做准备,慕霁月就先动身到此,哪怕他躲进房间里喘口气都还要把他叫出去谈话。
“小黎。”慕霁月敲三下门就会停下,“出来谈谈吧,和姑母说说,到底是怎么了。”
姜黎送来多多,沉沉地往门板上一靠,慕霁月更用力地敲了三下,询问他有没有事,他冷哼了声,吃力站起来,在开门前还特意揉擦了几下眼角,好让它们显得更红肿。
慕霁月以为姜黎一时半会也不会出来了,最后说了句不痛不痒的话转身准备离开,不料身后的门竟真的打开了。
姜黎扶住门框,头垂得很低,都可以说是被断裂的脊柱掉在身上的,多多在旁边仰头看着他呜咽不已。
“……小黎?”慕霁月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开始没反应过来,见他缓缓抬起头才摆出副心疼的表情,捂住心口道,“你可算出来了,心疼死姑姑了你知道吗?”
“姑姑。”姜黎的头只抬起来一半,目光正好定在慕霁月脚上。
“你嗓子怎了?”慕霁月是真的被他哑到像被烫伤的嗓子惊到了。
姜黎象征性地滑动喉结,捏在门框上的手收得更紧,“我和小顾,分手了。”
“什么?”正往这边来的薛临澈比慕霁月更先表态,以为姜黎说的是真的,眼里全是无可置信。
“啊?”慕霁月惋惜地叹了口气,“昨天不还是好好的吗?到底是怎么了?难道……你们昨晚到底,是闹了什么矛盾吗?”
姜黎故意顿了下,问慕霁月:“姑姑,我爸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事要问他们。”
慕霁月回头跟薛临澈来了个眼神交流,向姜黎走去,“什么事啊?能不能先跟姑姑说?”
“不,我必须问问他们。”姜黎摇头,在慕霁月碰到自己前退回房间。
“诶小黎。”慕霁月抓住缓慢闭合的门,“真的,跟姑姑先聊聊吧,感情这事儿,我好歹能帮你疏导疏导啊。”
“感情……”姜黎冷笑一声,直面慕霁月时毫不掩饰内心的迷茫,“姑姑,凌梦茹她……她……”
慕霁月的表情闪过极其细微的变化,但最终呈现出来的是疑惑,“跟凌梦茹,有什么关系?”
“凌梦茹,凌梦茹,她……”姜黎又低下头,语气起伏不定,接着很快地喊道:“她污蔑父亲是害余顾家破人亡的凶手!”说完他听到薛临澈发出一声惊叹。
慕霁月没说话。
“小顾因为这个……”姜黎的腕频频颤抖,抽噎着说,“跟我分手了,就没有……没有把事情弄清楚,就跟我闹分手,说我是……杀人凶手的儿子……”
“他没有把事情弄清楚?”慕霁月重复他的这句话,“就跟你分手了?”
“嗯。”姜黎擦掉挂在下巴上的泪珠,又挤着眼睑,“他向来……对家人的事很敏感,听凌梦茹那么说,他……姑姑,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他恳求地望着慕霁月,真像是在乞求一个肯定的答案。
慕霁月微微歪下脑袋,很是无奈的样子,“胡思乱想什么,当然不是真的啊傻孩子。”
“可是余顾信了,他居然相信了!”姜黎捶着门板,歇斯底里喊道。
“诶,没事没事,别伤着自己。”慕霁月止住他的行为。
“他居然这样怀疑父亲,我知道他一向对家人的事敏感可我没想到……”言至此,他握紧拳头砸在门框上,话锋偏转:“我不信父亲会这样,我不信,凌梦茹,她究竟为什么要害我们?”
“表哥。”薛临澈拍了拍慕霁月的背,“这怎么可能?明明我们中午去的时候他还……”
无论薛临澈把这事儿搬出来是何居心,但倒也把姜黎从自己的表演中惊醒,提醒他还有一处漏洞没补,不,是两处,在酒店跟慕仁慧撒的谎随时都是个不稳定的炸弹。
“对啊。”慕霁月反应过来,端详起姜黎,“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儿?”
“我们,凌晨的时候,”姜黎无法放松紧绷的肌肉,埋头吸了吸鼻子,“小顾就已经失控了,他也没说凌梦茹对他怎么了,就吵着不愿意回家,我就把他,带到酒店,可是他不肯跟我睡在一起……”
断断续续的话让慕霁月不禁皱起眉。
“但是今天早上,他终于肯见我,我能看出来他在强撑,他说今天是情人节,想和我去看电影,我就带他去,可是看到一半的时候他又突然跑出去,说想到别的地方去。”
“要去哪儿?”慕霁月冷声问。
姜黎又抬胳膊擦眼泪,双眸淡然地作出回想的模样,自嘲地笑了,“他说他想要去爬山,我虽然知道他还是很难受,但以为他是想换换心情,就跟临澈,”他看向薛临澈,心不免变得紧绷,“回来带上多多,本来是挺高兴的,没想到……”话语中断,他前额抵在门框上又哭了起来。
慕霁月的眉头已然舒展开,但薛临澈见她明显没心思再像刚才那样逢场作戏了,他把姜黎往卧室里搀,对慕霁月说:“表哥可能得先在房间里待会儿,我陪他吧。”
慕霁月点点头,在透窗泄进的昏暗残阳下回到客厅。
薛临澈反锁房门时,姜黎立马停止哭泣甩开他,他疑惑地转身,却兀的被姜黎一把拎住衣领,“表……表哥?”
姜黎本想就他那句表意不明的话对他施以警告,想想后觉得不妥,便放开他,惊魂未定地说:“谢谢你,要不是你把事情告诉我们,状况可能就更糟了。”
“没……没事。”薛临澈被刚才那幕吓到,听姜黎这么说才松口气,“其实我应该,跟你跟前辈道歉,实在是我……”
“我相信你是被逼无奈。”姜黎拍了拍他的肩膀。
薛临澈看着表哥。
“因为伦理道德这些东西全压在你头上,你也是没办法。”姜黎脱掉外衣,随手甩到小沙发上,从小茶几上抽纸擦后背上的冷汗,“我呢,反而是个没心没肺的,背叛家人,但犯法了就是犯法了,要是我选择包庇,那我岂不是也成了杀人凶手了?”
“……”薛临澈局促地站在原地。
“说实话,其实我刚开始很生气。”姜黎招收让他过来坐着,“可是小顾选择原谅你,你可不能再辜负他了啊。”
“嗯。”薛临澈在小沙发上坐下,望着窗外火红流溢的天空,“你和前辈真的分手了吗?”
“怎么可能。”姜黎脱掉粘上汗的内衬,从衣柜里拿出件新的,发现有几件衣服有被动过的痕迹,暗自庆幸他们没把定位器摘下来,“刚才真的吓死我了,差点就要被拆穿了。”
薛临澈把视线放在走来走去的姜黎身上,“对了,你干嘛要把凌梦茹的事讲出来?这不是在故意引火吗?”
“我没办法,这边总有个人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姜黎把准备换的衣服放在床上,进洗手间打湿毛巾擦背,“这根本就是个死局,只能半真半假地掩饰了,不然更容易被发现端倪。”
“……”
拧毛巾的时候,姜黎盯着自己的无名指发怔。
回来前他已经把戒指摘掉了,明明是昨天才戴上的东西,却仿佛融为他身体的一部分,被摘掉他的身体就缺失了一块,不完整了。
“临澈,你发条消息给小顾,问他们现在到哪儿了。”
“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