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种浓稠的、几乎有了实感的黑暗,像是一池深不见底的墨水,将宋声声整个人浸泡在里面。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坑洞里潮湿的泥土气息,感觉不到抱在怀里的雷光剑的触感。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意识本身,孤零零地悬浮在一片虚无之中。
然后黑暗裂开了。
一道紫色的雷电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劈开了她意识中的黑暗,劈开了一切。那紫色太浓烈了,浓烈得像是一整片天空被碾碎了、压缩了、浓缩成了这一道闪电,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从不知道多高的地方轰然落下。
声声觉得自己被那道闪电劈中了。
不是身体被劈中——她已经感觉不到身体了——而是意识被劈中了。那道闪电穿过她的意识,像一把烧红的铁棍穿过一块黄油,毫无阻碍地、不可阻挡地贯穿了她的整个存在。剧痛在那一瞬间爆发,不是皮肉之痛,不是筋骨之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根本的痛,像是什么东西从她的灵魂深处被硬生生地撕裂了。
画面在剧痛中炸开。
她看到了一个紫色的世界。天空是紫色的,云层是紫色的,大地是紫色的,连空气中弥漫的雾气都是紫色的。那个世界没有太阳,但到处都充满了光,一种从万物内部散发出来的、冷冷的、带着雷电质感的紫光。那个世界的一切都在燃烧,但不是被火烧的燃烧,而是被雷电灼烧的燃烧——山峰在紫色的雷光中崩裂,河流在紫色的电弧中蒸发,大地在紫色的电网中龟裂,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握在掌心,用力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捏碎。
声声在那个紫色的世界里看到了一个人。
不,不能叫“人”。那个存在太过巨大了,巨大到整个世界都装不下他。他站在紫色的天地之间,头顶着翻滚的雷云,脚踩着龟裂的大地,周身环绕着无数道紫色的雷电,像是一条条巨龙盘绕在他的身上。他的面目模糊不清,不是因为距离太远,而是因为他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光芒——不是柔和的光芒,而是一种暴烈的、刺目的、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像是他本身就是一颗太阳,只是被压缩成了人形。
但他在坠落。
那个像太阳一样的存在,在坠落。
他的身体在紫色雷电的轰击下摇摇欲坠,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峰。他的衣袍被撕裂了,上面满是焦黑的痕迹,有些地方还在冒着青烟。他的嘴角有一道暗色的痕迹,那是血,从他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上流淌下来的血,在紫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刺目。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剑,那把剑也在坠落,和它的主人一起,从紫色的天空中往下坠落。
那把剑断了。
剑身从中间断裂,上半截不知去向,下半截还握在主人的手中,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一根被硬生生掰断的骨头。断裂的剑身上布满了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在往外渗出光芒——不是紫色的光,而是一种温暖的、金色的光,像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从那把剑的身体里流淌出来,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紫色的空气中。
声声看着那把断剑,心脏猛地疼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疼。她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捏住了一样,猛地收缩,疼得她整个身体都蜷缩了起来——当然,她没有身体,她现在只是一团飘浮在虚无中的意识,但那疼痛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觉得自己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碎裂的声音。
那把剑……
她认识那把剑。
她不知道那把剑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它是谁铸造的,不知道它陪伴了那个模糊的天君多少年。但她认识它,就像一个人认识自己的左手右手,认识自己的心跳呼吸。那把剑是她的一部分,是她丢失了很久很久的一部分,是她在落仙峰顶的山洞里、在那个布满发光裂纹的石室里、在那把从地底长出来的断剑面前感受到的那种联系——
那把剑,就是落仙峰顶的那把断剑。
而那个正在坠落的天君,就是——
画面在那一瞬间碎裂了,像一面被锤子砸中的镜子,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不同的画面——雷电,鲜血,断裂的剑,模糊的面孔,紫色的天空,崩塌的山峰,还有一声声的、连绵不绝的、像是永远都不会停下来的剑鸣。
剑鸣。
声声听到了。
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声音,但她的身体——如果她有身体的话——认得这个声音。那不是普通的金属振动的声响,而是一种带着情绪的、有生命的、会呼吸的声音。那声音时而高亢尖锐,像是一把剑在呐喊;时而低沉呜咽,像是一把剑在哭泣;时而又变得温柔绵长,像是一把剑在轻声细语地诉说着什么。
一声,又一声,又一声。
那剑鸣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声接一声地响着,不知疲倦,不会停歇。声声听着那剑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喜悦,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所有这些情绪的东西,像是一锅被熬了千百年的汤,所有的味道都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但你知道它很浓,很重,很沉。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剑鸣,而是一个人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侃,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把剑啊,太喜欢喊了。”
那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自己刚才说的话,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回应。然后它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笑意,一丝促狭,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