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反抗。
她甚至不想反抗。
那种感觉很舒服,舒服得她想要闭上眼睛睡一觉。那些枝条的温度正好,不冷不热,和她身体的温度几乎一模一样,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枝条上传来的气息也正好,不浓不淡,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熟悉的、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闻过的味道。
枝条开始移动。
它们托着她,缓缓地、平稳地、像一条传送带一样,把她往树干的方向送去。树冠在她头顶缓缓分开,让出一条通道,阳光从那条通道中倾泻下来,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金色树叶框住的、圆形的天空,觉得那像是一个画框,而她是那幅画里唯一的主角。
她的身体穿过了树冠的缝隙,进入了树干内部。
树干内部是空的。
不是“空心”的那种空,而是一个巨大的、穹顶般的空间,像是有人在树干内部挖出了一座殿堂。这座殿堂没有墙壁,没有柱子,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一切都是树干自然生长形成的——树壁上是层层叠叠的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是年轮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圈都代表着一个百年、一个千年。穹顶上悬挂着无数根细细的、像流苏一样垂下来的气根,那些气根在微弱的光线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像是一盏盏天然的水晶吊灯。
光线从哪里来的?声声不知道。树干内部没有窗户,没有天窗,但就是有光,一种柔和的、无处不在的、像是从树木本身的纹理中渗透出来的光。那种光不刺眼,不炙热,温温的,软软的,像是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幔笼罩在整个空间里。
枝条把她托到了空间的中心,然后缓缓地、轻轻地把她放了下来。
她的脚踩在了树干内部的地面上。地面不是泥土,不是石头,而是由无数根细细的、交织在一起的树根编织而成的,踩上去软软的,微微有些弹性,像是在踩一块巨大的、厚实的地毯。
枝条从她身上退去了。一根一根地,缓缓地,像是不舍得离开一样,每一根枝条在离开她的身体之前都要在她皮肤上轻轻地蹭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最后离开的那根枝条在她的右手手背上停留了最久,轻轻地点了三下,像是在说“等我”,又像是在说“保重”。
然后所有枝条都缩回了树冠中,消失在了那些层层叠叠的树叶后面。
树干内部安静了下来。
声声站在那里,环顾四周。这座树木殿堂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大到了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蚂蚁掉进了一座宫殿里。她的脚步声在地面上回荡,在树壁上反弹,在穹顶上折射,最后变成了一阵阵悠长的、像是钟声一样的回响。
她抬起头,顺着树干内部的空间向上望去。
然后她看到了那条黑色的线。
它不是画在树壁上的,不是什么东西投影上去的,而是真实存在的、嵌入在树木纹理中的、从树冠顶部一直延伸到树干底部的一道焦痕。那道焦痕很细,大概只有手指那么宽,但很长,长得她仰着头看了很久都没有看到它的尽头——它从树冠的最高处开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一样劈下来,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树壁,穿过一圈又一圈的年轮,穿过无数的气根和藤蔓,一直延伸到树干的最底部,消失在树根编织而成的地面之下。
焦痕的边缘是炭化的、发黑的、微微发亮的,像是被极高温度烧灼过后又迅速冷却的玻璃。焦痕的内部是纯粹的黑色,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那种会吸收光线的、深不见底的黑色,像是一道被凝固在树上的裂缝,裂缝的另一端连接着另一个世界。
声声看着那道焦痕,左臂断茬处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不是那种隐隐约约的、若有若无的刺痛,而是一种剧烈的、尖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的刺痛。那疼痛来得太快、太猛,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疼痛只持续了一息。
一息之后,疼痛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但它的消失比它的到来更加诡异——不是逐渐减轻、逐渐消失的那种消失,而是在一瞬间、像被人按下了开关一样、啪的一下就没了。疼痛走了,但它的余韵还在,在声声的神经末梢上残留着,像是一根被拨动过的琴弦,还在微微地、不可见地震颤着。
声声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余韵压了下去。
她开始往前走。
她的脚步很轻,但在这座空旷的树木殿堂里,再轻的脚步也会被放大、被拉长、被变成一阵阵悠长的回响。那些回响在她的身后追逐着她,像是一群看不见的、调皮的小精灵,在她脚跟后面蹦蹦跳跳。
她走过了第一圈年轮。那一圈年轮的宽度比她伸开双臂还宽,年轮的纹路像是一条条细细的河流,在她的脚下缓缓流过。她走过了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每走过一圈,她的心脏就跳得更快一些,左臂断茬处的温度就升高一些,那股从内心深处涌出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就强烈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在走向什么。但她知道,她正在走向那个一直在召唤她的东西。那个东西就在前面,不远了,很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它的温度,近到她能听到它的呼吸,近到她能闻到它的气味——那是一种铁的、冷的、带着微微锈蚀气息的气味。
铁锈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