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吗?”她问。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声音会出卖他的情绪。
她又递给他一条鱼,然后又一条,又一条。他吃了整整四条鱼,又吃了十几个野果,又喝了她从溪流中打来的水。他的胃很小,小到吃了几口就饱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慢慢地嚼,细细地品,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吃完东西后,他的脸色好了一些。灰白色的皮肤上有了一点血色,干裂的嘴唇上有了一点光泽,凹陷的眼睛里有了一点神采。他的身体还在恢复中,但速度在加快。她的灵力在他的经脉中流转,像一条解冻的河流,冲刷着那些堵塞了三千年的淤积物,一点一点地打通他的经脉,一点一点地激活他的丹田,一点一点地唤醒他的修为。
他靠在岩石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均匀。他睡着了,不是昏迷,不是沉睡,而是真正的、自然的、舒服的睡眠。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像是一个做了美梦的孩子。
宋声声坐在他身边,没有睡。她看着他,看着他的脸,他的皱纹,他的伤疤,他的白发。她的左手放在他的右手上,她的手是暖的,他的手也在慢慢地变暖。
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又从东边升起。
三天过去了。
这三天里,宋声声每天出去找食物,回来给他做饭,陪他吃饭,帮他运功疗伤。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他的肌肉不再萎缩了,他的骨骼不再脆弱了,他的经脉不再堵塞了,他的丹田中的那团光越来越亮了。
第四天,他从岩石上站了起来。
三千年来,他第一次站起来。
他的腿很抖,膝盖在发软,脚踝在发颤。他的手扶着岩石,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变得紊乱。但他站起来了。他的腰挺得笔直,他的头抬得高高的,他的眼睛看着远方,看着那片云雾缭绕的天空。
宋声声站在他身边,左手扶着他的手臂,右手握着自己的剑。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扶着他,让他自己找到平衡,让他自己学会走路。
他迈出了第一步。
脚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的一声。那一步很小,只有几寸的距离,但它是一个开始。从这一步开始,他走出了那块困了他三千年的岩石,走出了那个让他躺了三千年的地方,走出了那段黑暗的、漫长的、孤独的岁月。
他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他的步伐越来越大,越来越稳,越来越有力。他的腿不再发抖了,他的膝盖不再发软了,他的脚踝不再发颤了。他走出了十几步,然后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微弱的、摇曳的烛火,而是明亮的、稳定的、像太阳一样的光芒。他的眼睛不再是灰暗的、浑浊的,而是清澈的、深邃的、像两口被擦拭干净的古井,井底沉着星辰和月光。
“我好了。”他说。
宋声声看着他,看了两息的时间。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她平时那种淡淡的、带着点若有若无弧度的笑,而是一种张扬的、灿烂的、像是春天里第一朵花盛开时的笑。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露出了牙齿,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我知道。”她说。
他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山谷的草地上,面对面,笑着。风吹过来,吹动了他们的衣袍和头发,吹动了草地上的野花和小溪中的流水。阳光从天空中倾泻下来,洒在他们的身上,暖洋洋的。
那一刻,世界很安静。
没有战争,没有杀戮,没有仇恨,没有悲伤。只有两个人,一把剑,一片山谷,和满世界的阳光。
又过了七天。
他的修为恢复到了金丹境。不是他原来的境界——天君——而是一个很低很低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境界。但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有的是信心。他曾经从一无所有修炼到天君,他就能再次从一无所有修炼到天君。
更何况,这次他有她。
宋声声的修为已经稳定在了化神境中期。那些碎片——她收集到的所有碎片——已经全部融入了她的身体。她的左臂完整了,右臂也在转化中,躯干和双腿也在被剑纹覆盖。她的身体正在从血肉之躯向剑体转化,这个过程很慢,但很稳定,像是一条河流在慢慢地改变河道。
他们决定离开山谷。
“去哪里?”他问。
“你决定。”她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他想了想,然后说:“去落仙峰。”
宋声声愣了一下。“落仙峰?那是我的——”
“那是你的出生地。”他说,“也是我渡劫失败的地方。我想去看看,看看那座山变成什么样了,看看那把断剑还在不在,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