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不是天堂。
这是宋声声飞升之后才明白的道理。
人间的人以为仙界是完美的、没有烦恼的、天天吃蟠桃喝琼浆的极乐世界。但真正到了仙界才知道,仙界也有仙界的烦恼——有等级森严的仙阶制度,有明争暗斗的仙门派系,有永远还不完的因果债务,有比人间更复杂的人际关系。
梁胜是仙君。
仙君在仙界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往上,有仙王、仙帝、仙尊;往下,有天仙、地仙、散仙。仙君处在中间偏上的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刚好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上面的看不起他,下面的巴结他,平级的防着他。
宋声声不喜欢这些。
她是一把剑。剑不需要社交,不需要站队,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她只需要握在主人的手里,指哪打哪。但现在她是梁胜的妻子,是小剑的母亲,是浮空峰的女主人。她不能像以前那样我行我素了。她需要参加仙界的宴会,需要接待来访的仙客,需要处理各种她不想处理的事情。
她很烦。
今天又是一个让她烦的日子。
浮空峰的仙门外,来了一队人马。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金色锦袍的中年男人,头戴紫金冠,腰系白玉带,脚踏祥云靴,身后跟着八个穿着银色盔甲的侍卫。他的修为是仙王境——比梁胜高了一个大境界。
他叫赵无极,是仙帝座下的十二仙王之一,主管仙界东部的政务。他今天来浮空峰,是因为梁胜管辖的区域内出了一件大事——一条仙河被人搅浑了,河里的仙鱼死了一大片,河边的仙农损失惨重。而搅浑仙河的凶手,据目击者描述,是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衣袍,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天上飞来飞去,还一边飞一边唱歌。
宋声声听到这个描述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三岁小女孩,银白色衣袍,树枝,唱歌——那是小剑。
梁胜坐在她对面,脸色也不太好看。他当然知道那是小剑,因为那天他就在现场——不,他就在“案发现场”。是他带小剑去那条仙河玩的,也是他教小剑用树枝搅水的。他以为那条仙河很深,搅不浑。他错了。
“赵仙王,”梁胜开口了,语气很客气,很恭敬,带着一丝歉意,“这件事是我的错。是我带小女去那条仙河玩的,也是我没有看管好她,让她闯了祸。仙河的一切损失,由我赔偿。”
赵无极坐在客座上,端着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他的目光从梁胜身上移到宋声声身上,又从宋声声身上移到了正在角落里玩积木的小剑身上。
小剑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抬起头,冲赵无极咧嘴一笑。“爷爷好!”
赵无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才五百岁。在仙界,五百岁算是青年。被一个三岁的小女孩叫“爷爷”,他的心情很复杂。
“梁仙君,”赵无极放下茶杯,语气不冷不热,“我知道你疼爱女儿,也愿意赔偿。但这件事不是赔偿能解决的。那条仙河是仙帝陛下亲自开凿的,河里的仙鱼是仙后陛下亲自放养的,河边的仙农是仙族的老臣。你的女儿把仙河搅浑了,仙鱼死了,仙农哭了,仙帝陛下和仙后陛下都知道了。他们让我来问问你,打算怎么处理。”
梁胜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他知道这件事闹大了。如果是普通的仙河,普通的仙鱼,普通的仙农,赔点灵石就了事了。但这条仙河不普通,这些仙鱼不普通,这些仙农也不普通。这是仙帝和仙后的面子问题。你的女儿把仙帝和仙后的面子踩在地上,这不是赔钱能解决的。
宋声声开口了。
“赵仙王,”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条仙河的水质检测过了吗?”
赵无极一愣。“什么?”
“水质检测。”宋声声说,“我女儿虽然调皮,但她不会无缘无故地把仙河搅浑。她跟我说过,那条仙河的水有一股怪味,她不喜欢,所以她想把水搅散,让那股怪味散掉。我怀疑那条仙河的水质本来就有问题,我女儿只是恰好发现了这个问题,然后用了错误的方式去处理。”
赵无极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那条仙河的水质有问题?”
“我没有说。”宋声声说,“我只是建议你去做一次水质检测。如果水质没问题,我女儿的错我们认,该怎么罚怎么罚。如果水质有问题,那我女儿不但没错,还有功——是她帮仙帝陛下发现了仙河的隐患。”
赵无极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宋声声,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欣赏,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意识到,这个看起来年轻、漂亮、沉默寡言的女人,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