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摇了摇头,他一路滴水未进,终于到了柔然,莫老湖就在他的旁边,他却生不出一丝力气爬去喝口水。
“苏苔救了我。”阿骨说,“她把我救回家,每天都喂我盐水,不然我早死了。”
“她怎么喂你水的?”沈逾白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突然抓到了重点。
阿骨:…..
阿骨接着说:“我醒后便去找哥哥,柔然已破十年,还活着的老人都说不清楚阿卡去了哪里。”
老人们的眼底还带些怨,也许是怨这位号称草原上最勇猛的王子,在柔然族人最需要他时,他却不在。
“我又到处问,柔然是如何破城的。”阿骨幽幽地望向沈父,那位老将军也是坦荡回望。
“有个之前在王庭当差的老人说他看得千真万确,在黎军到之前,漱伜特便溜进来….”
“…杀了柔然王,和王妃。”
他并非问一人,并非问一日。而是逢草原人便问,日日都问,直到今日已两月有余。
人们的答案如出一辙,漱伜特背叛了草原联盟。
众人恍然,其中不少人都是当时随着沈老将军出征柔然的八千士兵之一。只记得那年冬天极冷,柔然确实没什么像样的抵抗,就连柔然王印都是拱手相让。
至于是谁杀了柔然王和王妃,是谁将王的头颅悬于城门,又是谁将王印拱手相让。这些普通士兵怎会清楚,他们只知道没费什么力气便赢了。
“柔然啊,”沈老将军发出一声感慨,“我们到柔然时,城中只剩妇孺。男人们呢?”
“那时春初,柔然的青壮都赶着出去打猎了,”阿骨极力克制住自己,才能平静地讲出:“而城中其他男人,上至八十下至八岁,尽数被抓去阿克那的奴隶营。”
阿克那的奴隶营,是草原最深处的地狱。男人进营前会被阉割,都知公羊好斗,但若是阉了过后便会温顺得多;铁链穿过锁骨,几十人锁在一根铁链上,他们管这叫穿琵琶骨。
新来的奴隶不懂规矩,疼的大叫不已,那根已分不清是沾水还是沾血的鞭子一下便打得皮开肉绽。
打死了怎么办?便扔去喂狼。
女人进了奴隶营,自是不必多说。
“甚至待黎军撤退之后,城中妇孺也被凌辱屠尽。”
众人噤声,谁承想阿克那人残暴野蛮至此,对一片草原上的同类下手竟也如此狠毒。
一时之间只剩篝火的噼啪声,还是老齐打破了沉默:
“红花,你该睡了!”
老齐女儿叫齐红花,方及笄之年。老齐一点也不想让她接触这些,可还是执拗不过她非要来这朔北川。
“哎…爹…”齐红花懒懒地应了句往营房走去,突然想到了什么大喊一声:“我要和苏女神睡一屋!”
然后一溜烟跑了。
众人开老齐玩笑:“现在你的乖乖闺女彻底沦为苏苔的小尾巴了!”
老齐无奈一笑,夜已极深,众人说着有的没的都各回各屋了。
阿骨还留在原地没走,望天上残月,又瞥见酒杯里那轮皎白倒影,突然明白了何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沈逾白端了碗黄酒和阿骨碰杯,没像往日那般开口便贫嘴,他认真地说:“我定会陪你一起,寻兄长而归!”
阿骨被他严肃的神色逗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举杯相撞,一饮而尽后说道:
“你别拖我后腿我就谢谢你了!”
两个少年在月光下开怀大笑,阿骨眼角悄然掉下一滴泪,他想为先皇、为李有为、为那六年又三载,借月、借酒、借他年少无知又无为,痛痛快快哭一场,可他没有时间。
还有许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与此同时,三王爷府内。
拎着木餐盒的宫女轻轻叩门喊着:“康王爷、康王爷,德太妃差奴婢给您送餐食来了。”
屋内漆黑一团,无人回应。
等了许久,宫女急着交差便将餐盒放下,道了一声:“康王爷,奴婢将吃食放在门口了,便不叨扰您了。”
三王爷府内种着颗老槐树,月黑风高、四下无人,一阵阴风吹过,只有些细碎叶子窸窣作响。宫女心底发怵,捂着心口小心翼翼地走。
不知又从哪跳下来一只猫,弓着背冲她哈气,宫女只见着黑夜里一对瞳孔如恶鬼一般,大叫一声,慌不择路逃出三王爷府。
宫女太监们常聚在一起说:三王爷邪性得很。
他肤色惨白,唇色如血。只吃素食,不喜饮酒,人极瘦,衣袍套在他身上总是松松垮垮,大家都怀疑若是没有那轮椅,一阵风便能将他吹走;头发极黑亮,不扎、不束,随意披在身上倒也像上好的绸缎。
早些年还是皇子的时候,还能见着他和其他皇子们玩闹。
比如蹴鞠时让三皇子守门,投壶时让三皇子捧着壶,打雪仗时也把三皇子当作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