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南之后,沈昭意的生活恢复了原来的节奏。开会、看剧本、谈合作、跟项目。每天晚上的固定动作是刷陆砚洲的抖音。
他开始认真经营那个账号了。
不是以前那种随性的、想发就发的状态,而是有节奏、有内容、有思考的更新。但他没有让它变得“精致”——没有滤镜,没有剧本,没有刻意的剪辑。他坐在酒店的书桌前,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对着镜头说话。
“今天拍了第十二天。拍了一场哭戏。导演说让我想一件难过的事。我想了很久,发现最难过的不是那些大事,是小事。比如冬天没有戴手套,手很冷。比如外卖送错了,不是自己想吃的。比如收工之后发现酒店的暖气坏了。”
他对着镜头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疲惫,也有一点认真。
“我以前觉得,演员要体验很大的情绪。现在觉得,最大的情绪都在最小的事情里。”
评论区里有人说:“你说话的样子好真诚。”有人说:“暖气坏了真的很难过,我懂。”有人说:“你不是在演,你是在活。”
沈昭意每一条都看,但她从不评论。不是不想,是不能。
有一天,她刷到一条视频。是他站在影视城的河边拍的,背景是江南市冬天的落日,河面被染成橘红色,远处有鸟飞过。
他对着镜头说:“今天收工早,出来走走。看到这条河,想起京南的长江大桥。桥和河不一样。桥是让人过去的,河是让人停下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在京南的时候,我经常去长江大桥下面走。有一次走到桥上,看到整个京南的夜景,觉得这座城市好大。那时候想,什么时候能在这里有一个家。”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沈昭意看了三遍。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在陆砚洲的文档里加了一行字:
“他想在京南有一个家。”
打完这行字,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她在备忘录里重新打了一行:
“他的状态很好。继续推进。”
然后她关掉手机,继续看剧本。
十二月底,《沉默的证明》拍摄过半。陆砚洲的状态越来越好,导演在微信上跟周瑾说:“这个小孩进步太快了,每天来片场都不一样。”
周瑾把这条消息转给沈昭意,附了一句:“你带的。”
沈昭意回了一个“瑾姐过奖了”,但嘴角翘了一下。
她给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导演夸你了。”
“什么?”
“说你进步快。”
“还行吧。就是每天多想一点。”
“多想什么?”
“多想那个人为什么会这样。不是‘他怎么演’,是‘他为什么会这样’。想通了,演起来就不累了。”
沈昭意看着这条消息,想起宋棠说过的话——“等他什么时候放下脑子,用身体去感受。”他现在不是在放下脑子,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使用脑子。不是分析怎么演,是理解为什么。
这是他的方式。工科生的方式。
“你找到自己的方法了。”她回他。
“好像是。”
“那就继续用。不要改。”
“好。”
过了一分钟,他又发了一条:“沈姐,你元旦来吗?剧组不放假。”
沈昭意看了看日历。元旦是周三,她可以周二晚上去,周四早上回。
“来。”
“好。那我等你。”
沈昭意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京南开始下雪了,雪花很小,落在窗户上就化了。
她想起他在视频里说的那句话——“什么时候能在这里有一个家。”
她不知道他说的“家”是什么意思。一个房子?一个住的地方?还是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她不知道。也不应该知道。
元旦那天,沈昭意到了江南市。
她带了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她妈做的红烧排骨和桂花糖芋苗。陈若棠知道她要去看陆砚洲,多做了两份,用保温盒装好,塞进她包里。
“给那个孩子带的。他在剧组吃不好。”
“妈,你怎么知道他吃不好?”
“拍戏哪能吃得好?你爸当年住院总的时候,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陈若棠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好,“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不注意身体。”
沈昭意没有解释“他”不是她的谁。她只是提着保温袋,坐了一个半小时的高铁,又坐了一个小时的巴士,到了影视城。
陆砚洲在片场等她。穿着戏里的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化妆师画的“伤疤”。看到她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但她捕捉到了。
“你带了什么?”
“我妈做的。红烧排骨和桂花糖芋苗。”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谢谢”,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感觉。
“阿姨做的?”
“嗯。她说你在剧组吃不好。”
他低下头,接过保温袋,手指在袋子上停了一下。
“替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谢。我妈有抖音,你给她发个私信。”
他笑了:“好。”
那天晚上,陆砚洲拍完最后一场戏已经是十一点了。沈昭意在片场等他,两个人一起回酒店。他把保温盒里的排骨热了一下,坐在酒店的床上吃。
沈昭意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吃。
“好吃吗?”
“好吃。”他咽下一口,“跟我妈做的味道不一样,但也是家的味道。”
沈昭意没说话。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沈姐。”
“嗯?”
“你说,我以后能在京南有一个家吗?”
沈昭意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攒够钱就行。京南房价不便宜。”
他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不是那种在戏里的认真,是陆一舟的认真。
“我不是说房子。我是说——”
他没有说下去。低下头,继续吃排骨。
沈昭意没有追问。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她也知道,他不能说。她更不能。
“你先把这个戏拍完。”她说,“拍完了,回京南,我请你吃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想吃你上次带的那家生煎包。”
“那是上海的。”
“京南也有。我查过了。”
沈昭意笑了:“行。回京南,吃生煎包。”
他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块排骨吃了,把保温盒盖好,放在床头柜上。
“沈姐。”
“嗯?”
“谢谢你来看我。”
“我是你经纪人,这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但你还是可以谢谢。”
他看着她,目光很轻,像冬天窗户上的那层雾气——你知道它在,但你伸手去摸的时候,它就散了。
沈昭意站起来,拿起包。
“早点睡。明天还有戏。”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早班高铁。”
“那我——”
“你明天六点有戏。别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好。”他说。
沈昭意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床上,穿着那件旧卫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伤疤”还没卸干净。床头柜上放着保温盒和那本翻了无数遍的《表演的艺术》,窗台上有一枝他从古镇带回来的桂花枝,早就干了,但他还留着。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演员。他看起来像一个在房间里认真活着的人。
“晚安。”她说。
“晚安。”
她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冬天的酒店走廊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的嗡嗡声。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不要跨过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是他的经纪人。你是他的经纪人。你是他的经纪人。
她睁开眼睛,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走进江南市冬天的夜里。
风很冷,她把外套裹紧了。
但口袋里有一颗糖。桂花味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也许是他放保温盒的时候。也许是他站起来拿东西的时候。也许是她没注意到的时候。
她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没有吃。
留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