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王宸走向门口:“皓子,我还有点事,不去了。”
他美滋滋宣告完,又返回房间,眼睛亮亮地:“明楼,你晚上没事的话就去吧?主要是为了请你,你可是我的大功臣!”
“我也不去了。”
在他显摆的那段时间,谢明楼已经用电脑查完了成绩。
742分,在他意料之中。
并不是年年都有她那样的天才,他本该满意。
可心头并没有多少喜悦,而像是蒙了一层吹不散的霾,压得胸口发闷。
“我也走了。”他淡淡弯唇,道了声别、出门。
“哎明楼……”
门在身后关上。
谢明楼低着头下去,等走出楼道才拿出口袋里的手机。
醒目的解绑信息跃然屏幕——他爸把卡停了。
他垂着眸,视线久久未动。
从他小的时候起,他们便用这种羞辱的方式来逼他服软,像训练不听话的狗。
不过也确实有用。
在他未满十八岁,物质生活受制于人的年纪,这一招屡试不爽。
他知道谢家的家业有多么值钱,生意做得多么大,但这不代表有任何一分是属于他的。他讨父母欢心的时候,就是富家少爷;一旦忤逆他们,所有赋予他的都会瞬间被尽数收回。
按照以往,他此刻应该抛下一切赶回家里,主动诚恳地承认错误,然后央求父亲家法处置自己。
但这次他不想。
在通榆小区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夕阳垂落,晚风拂过带起发丝,他才恍觉少了什么。
打开聊天界面:【我的帽子应该落在沙发上了,你在家吗?】
宿皓回得很快。
【我们已经在餐厅啦,不过钥匙在我家门口地毯下面】
谢明楼答了句好,向那栋熟悉的居民楼返回。这时掌心的手机振动两下,来电显示是“谢崇山”。
他沉默片刻,指尖往右一划。
对面的人似乎料到了他现在的状态,语气并无半分不耐,像猎手等待垂死的猎物咽气那般从容。
“明楼,现在是五点半,我可以给你半小时,六点。”
他踏上楼梯,听着对方继续循循善诱。
“今天的事我有责任,不过问题更大的是你的态度。明楼,你是我最优秀的作品,从容貌、性子都像年轻的我,所以我很清楚怎么管教才能让你走上正途,你懂爸爸的苦心吗?”
“你妈妈晚上也回来,到时候你跟我们诚恳地、严肃地承认错误,这件事就当翻篇了。”
谢明楼低笑。
台阶都给到这里了,他是下还是不下呢?
此时已经走到顶层。
他蹲下身在地毯下翻找,突然反问:“半小时吗?”
对面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半小时已经是给你的最大宽限了,你实在困难的话,四十分钟也……”
“太短了,”他懒声道,“今晚不回去了。”
说完,指尖挂断电话。
地毯下空空如也。除非——
面前的门应时打开。
“找到了吗?”
少女身穿白色棉纺吊带裙,一只手擦着半干的黑长发,另一只手腕还搭在门把手上,正居高临下睨着他。
楼道里很静,静到谢明楼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加速,磅礴。
她哼笑一声。
直到两人面对面坐在路边小店的板凳,他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的一切。
似乎就是她将黑色棒球帽扣在他的头上,笑着问他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怔怔答了个“好”。然后脖子就像被套上锁扣,不知怎的就被牵到这里来了。
“有忌口吗?”
宿婴点了两碗馄饨,又要了几盘小菜,这才抬眼问。
他摇摇头。
馄饨上得很快,她把其中一碗往这边推,顺便拿起瓷勺啜了口汤。
碗推过来的瞬间,指尖挟来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气息,又被馄饨的热气撞散。
她吃东西很快,说着话也不耽误进食,不久几个馄饨便下了肚。白瓷小勺在碗里慢悠悠打着转,捞起遗漏的面叶。
谢明楼没动勺,只是垂着睫羽。
两人都没开口,气氛像上次在走廊偶遇那样沉默。风水轮流转,只是这次被撞破不堪的变成了他。
“多少分?”
她率先打破安静。
“742。”
“噢,挺好的。”她弯弯唇,低下头继续吃着。
“好吗?比起学姐还差得多。”
这话夹杂着丝丝火药味,宿婴拿勺子的手一顿,抬眸看过来。
事实上,他心中也确实有火气。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许是因为,两个人分明都已经撞破彼此狼狈的一面,她却还能这样淡定地跟他对坐吃饭;抑或是因为,他们都有不为人知的伤疤,他一直遮掩,她却能不顾忌地在所有人面前撕开。
“跟我比干什么?”
她眉毛轻挑,夹了筷菜。
这个问题谢明楼也想问自己。似乎从遇见她开始,他温和有礼的假面就被豁开一角,从此那些阴暗的情绪都有了突破口。她就像他完美坦途上横亘出的一道山脉,但明明——
只要绕开她就可以啊。
“再不吃就凉了。”
宿婴一只手托着脸,用勺柄敲了敲他的碗沿。
他回过神,垂眸舀了个馄饨,又忍不住问,“是因为宿皓,才带我来的吗?”
这次对面的人笑出声了。
她眉眼弯弯:“就算宿皓没考上临中,我也会带你来的啊。宿皓不会因为这个就不跟你来往,同样,我也不会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谢明楼盯着她含笑的双眸。
原来不是所有东西都需要用报酬换取,比如真心。
这一刻,他明白了心底对宿皓莫名的敌意来源何处。是他被这样清醒通透的人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对谁都能赤忱地相信。
宿婴捞完最后一片面叶,起身去结账。手腕却忽地被攥住。
少年长睫低垂,咬紧唇瓣而复松开,才闷声道:“宿婴,我会还你的。”
他这次没喊“学姐”,叫出她名字的瞬间,喉结本能地滚动了一下。
宿婴稍怔片刻,哼笑一声。
“我还不至于跟无家可归的失足儿童这么计较。”
“我不是儿童。”
她没辩驳,把手腕抽出,走到柜台前付款。
结完账,她走回桌前:“你晚上去哪?”
谢明楼不答,而是仰首反问她:“你呢?”
“宿皓让我给他捎本漫画。”说着她伸手,“手机给我。”
他不知为何,还是递过去。
宿婴指尖划开他微信,打开收款码,直接转了四百过去。
“宿……”
她将食指抵在他唇边,止住未出口的话:“不用不好意思,这是我借你的,不是白送的。找个好点儿的酒店住一晚。”
而后扬唇:“以后可是要加倍还我的。”
*
谢明楼还立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恨她了。
恨她对谁都好,恨她从不回头看。恨她即便这样,自己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关注她、追随她。
直到夜风带起她的裙摆,身影即将消失在街头,他才骤然开口。
“宿婴!”
她回过眸。
“……九月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