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宴淡然自若地接过,递给了一旁的青林,“谢殿下,只是臣尚有事在身,请恕臣不能奉陪了。”
彼此心知肚明,朝臣不宜与皇子走得太近,落在有心人里,大有文章可做。
互相寒暄两句后,谢清宴再次上了马车,暮色里,青盖简素马车遥遥而去。
七皇子目送着谢清宴远走,啧啧两声,“六哥,谢清宴平日里看着端正整肃,私下却对自家弟弟如此疼爱……”
他目光落在了岑云谏身上,打趣了一句,“六哥见过谢家五郎,听人说是天人之姿,就连曹小公子那日见过一眼后都走不动道了。不过相传他脾气太坏,未经驯化,像是蛮人,茹毛饮血。”
岑云谏眉眼疏淡,有些漫不经心,“不大记得了。”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宽袖,眸光敛去了几分冷邃,“七弟今日买尽了聚芳斋的酥饼,不就是在此等着看谢琼台的笑话吗?”
七皇子朗声笑道:“这谢琼台的笑话哪能那么容易看到,今日就是天塌下来,他也依旧能处变不惊,谈笑自若,何况只是区区一个徐家。”
见岑云谏只是静静看他,他便收敛了笑意,“太子手里捏着谢清宴这张牌,还真是麻烦,不然许州一案至少应该剥太子一层皮。”
“不过此次六哥做得极好,若不是你将徐家从背后扒了出来,这背后的火还烧不起来。我府中新来了几个乐师,姿色不俗,不如送给六哥。”
岑云谏轻轻转动了指节上的玉扳指,“不必。但我近来有一张古琴断弦,颇不顺眼。闻说七弟得了底下人的孝敬,珍宝无数。”
七皇子抚掌慨然道:“六哥原是看上曹家送来的那架‘飞泉漱玉’,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今日我便让府里的人送过去。”
语罢后,岑云谏借故离开,翻身上马,身躯高大挺拔,纵马而行间风流飒沓,放浪不羁。
七皇子站在他身后,眸色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
苍梧院内。
“你说要什么都可以给吗?”
谢辞岁抬眼看向了周子乾,琥珀色的眸光清澈透明,如溪涧水波,明莹澄净,倒映着粼粼水面的碎金。
“……”
周子乾一瞬间突然语塞,敢情他在这一下午,谢辞岁都没搭理过他,就记住了这一句?
好几次他趁着谢辞岁低头的时候用眼神向槐序求助,也只能得到无奈的回应。
他摸了摸快要梗住的心肺,勉强挤出一个笑意来,“这是自然,夫人管着府中的中馈,我帮着打理一二,若是缺了器具炭火,便可来寻我,我定能帮你。”
谢辞岁若有所思,随后点了点头,慢声道“谢谢。”
哥哥说这种情况下要道谢。
虽然周子乾来这之后说了许久他听不懂的废话,但这一句他听懂了。
周子乾被冷落了一下午,骤然听到这一句道谢,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但恍惚过来之后又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真是贱得慌!
又在心里止不住骂谢辞岁这个油盐不进的蠢货傻子,他今日就不该来自找没趣,没试探出什么不说,还浪费了许多时间。
就该暗地里给谢辞岁下绊子才是。
暗戳戳骂谢辞岁,他听不明白,想要同他说好话拉近关系,他也不理睬。
周子乾憋了一肚子火气,终于寻到机会告辞了,他站起身来,没忍住恶狠狠骂了一句“傻子。”
“你骂我?”
周子乾楞在了原地,顿时脸涨成了猪红色,瞪大了眼睛来,磕磕绊绊道:“我我……没”
谢辞岁的眸光倏而冷了下来,身上潜藏着的凶蛮气息不由自主地显露出来,来自深林里蛰伏野兽的恐怖之气仿若将人死死钉在了原地。
像是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掉面前人半张脸来。
周子乾吓到腿软,他没想到看似人畜无害的谢辞岁变脸之后会是这样的恐怖渗人,又想起了他往日的事情。
一颗心剧烈跳动不安,身躯僵直,血液倒流,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口鼻喷涌而出。
“我……我骂自己,我是傻子。”周子乾顶着压力,发白的唇齿挤出这句话来。
谢辞岁狐疑地看他一眼,身上的气息慢慢收敛,“哦”了一声,而后道“阿琅说辨别是不是在骂人,便要看他的神情。”
周子乾在心里将又将那该死的谢雪昭翻来覆去骂了千百遍,呵呵假笑一声,跨过门槛的时候还险些摔了一跤。
回头的一瞬看到坐着的谢辞岁正在把玩着腰间的羊脂玉白虎玉佩,那一刻周子乾双眼忌恨发红,用力攥紧了双拳,死咬着牙关,这羊脂玉本该是他的。
本来谢夫人都已经说动谢清宴送来这上好的羊脂玉料子,却不曾想到了谢辞岁这个蛮人的手里,真是暴殄天物!
面目狰狞的一瞬,周子乾又对上了谢辞岁的目光,猛地想起了他刚刚说的话,当即变了神情,脸色忽而扭曲难看,滑稽可笑。
但谢辞岁只看他一眼便垂下了眸光,觉得他很奇怪。
等周子乾走了,同喜带来了谢清宴差人送来的咸酥饼。
谢辞岁自己咬了一块,随后递了一块给槐序,问道:“他的院子在哪里?”
槐序稍楞一下,手指僵直地接过酥饼,回道:“茂竹楼。”
“就是有那个大池子的院子?”
同喜正吃着谢辞岁给的酥饼,听到这话用力地点了点头,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就是那里!”
幽幽的眸光从侧边看来,同喜捏了一把冷汗,瑟缩着脑袋,似是还记得那夜槐序给他的恐怖印象。
谢辞岁没再说什么,仿佛对这事不上心,只是随口一问,斜斜靠在桌旁上,一口一口慢慢咬着酥饼,咸香酥脆,口齿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