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电视柜前面，拉开最下面一格抽屉——那是家里放相册的地方。她知道，因为她以前无聊的时候翻过。
沈眠眠把相册抽出来，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一大本。她抱着相册走回沙发，费力地爬上去，然后把相册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
江淑仪看着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愣了一下：“你找什么？”
“证据。”沈眠眠头也不抬。
“……证据？”
“证明那个人是我哥哥的证据。”沈眠眠翻相册的动作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看，不放过任何一张照片。
相册里的照片她以前都看过——爸爸妈妈年轻时的合照，爸爸妈妈的结婚照，她出生后在医院拍的第一张照片，她满月时被妈妈抱在怀里的照片，她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第一次爬行的记录，还有她在院子里追蝴蝶的照片。
所有的照片里，都只有三个人——爸爸、妈妈、她。
没有第四个人。
沈眠眠翻完了一整本相册，眉头越皱越紧。
“妈妈，这里没有哥哥的照片。”她抬起头，语气像在做结案陈词。
江淑仪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心虚：“可能是……放错地方了。”
沈眠眠看着妈妈身上的颜色——灰绿色又出现了，焦虑。她没有戳穿，而是说：“那还有别的相册吗？”
“有，在书房的书架最上面。”
沈眠眠二话不说，又滑下沙发，啪嗒啪嗒地跑向书房。
沈远舟正好从阳台抽烟回来，看到女儿小跑着冲向书房，问：“怎么了？”
江淑仪苦笑着说：“你闺女在找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电视上那个人是她哥哥的证据。”
沈远舟沉默了一下，看向书房的方向。
沈眠眠已经搬了一个小板凳，踩上去，踮起脚尖去够书架最上面那本落灰的相册。那本相册她以前没见过，封面是暗红色的，看起来很旧。
她把相册抽出来，差点没抱稳，踉跄了一下，稳住了。
沈远舟走到书房门口，看着她，没有帮忙。
沈眠眠抱着相册从板凳上下来，抬头看到爸爸站在门口，问：“爸爸，这本相册里有没有哥哥的照片？”
沈远舟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沈眠眠看着爸爸的背影，发现他身上笼罩着一层灰绿色的情绪——和妈妈一样的焦虑，但更深、更沉。
她把相册抱到客厅，重新爬上沙发，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这本相册和之前那本不一样。
前面的照片是黑白的，边角有些泛黄。照片里的人她不认识——应该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那一辈的人。沈眠眠快速地翻过去，到了中间部分，颜色变成了彩色。
然后她停下了。
那是一个少年。
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T恤，站在一棵大树下面，手里拿着一把吉他。少年的五官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轮廓——和电视上那个男人很像，但更年轻、更青涩，没有舞台上那种精雕细琢的完美笑容，而是一种张扬的、肆意的、不服输的笑。
少年的眼睛很亮，像是装着一整片星空。
沈眠眠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翻到下一页。
还是那个少年，这次是在家里的阳台上，他正低头调吉他弦，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再下一页，少年和沈远舟站在一起，两个人都不看镜头，表情都有点别扭。沈远舟比现在年轻很多，头发还是黑的，脸上也没有那么多皱纹。
沈眠眠又翻了几页，发现从这个少年出现之后，照片就渐渐变少了。最开始是每隔几页还有一张，后来变成每隔十几页一张，再后来——就没有了。
最后一章有少年的照片，是他站在家门口，背着一个大书包，回头看了一眼镜头。那一眼的表情很复杂，有倔强、有不舍、有愤怒、还有一点……害怕。
沈眠眠看着那个表情，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她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江淑仪小心翼翼地问：“看到了？”
“嗯。”沈眠眠点头，“看到了。那个人确实是哥哥。他年轻的时候长得比电视上好看。”
江淑仪哭笑不得：“就这？”
“还有，”沈眠眠认真地说，“他以前很喜欢笑，但电视上他不怎么笑。他以前眼睛很亮，但电视上他的眼睛没有光。”
江淑仪愣住了。
她没想到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能看出这些。
沈眠眠把相册放在一边，从沙发上滑下来，穿上小棉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眠眠，你干嘛去？”江淑仪问。
“睡觉。”沈眠眠头也不回，“明天还要查更多资料。”
江淑仪和沈远舟对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沈眠眠走进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爬上小床，盖上被子。
她躺在枕头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那个少年站在大树下抱着吉他的样子。
“哥哥。”她小声地念了这个词一遍，觉得有点陌生，又念了一遍，“哥哥。”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说：“为什么你不在家呢？”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春节的夜晚还很漫长。
沈眠眠翻了个身，抱住枕头，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继续查。
她要知道，为什么家里有哥哥的相册，她却从来没见过他。
她要知道，为什么每次提到哥哥，爸爸身上就会出现那种又灰又绿的颜色。
她要知道，那个在照片里笑得那么好看的少年，为什么在电视上变得那么……不快乐。
三岁半的沈眠眠，在除夕夜的第一天，给自己布置了一个任务。
——调查哥哥失踪之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