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哥哥。
沈眠眠拿起手机,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一秒。
然后她按下了绿色的接听键,踮起脚尖,把手机举到耳朵旁边。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不是那种信号不好的沉默,而是有人在犹豫、在组织语言、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
沈眠眠耐心地等着。她三岁半,但她有的是耐心。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喂。”
很低沉的男声,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很久没有跟人好好说过话了。
沈眠眠认识这个声音。昨天在微博上,她看过他的采访视频,听过他说话的语调。
“你就是我哥哥吗?”沈眠眠直接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
“……是。”
“电视上唱得不太好的那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两秒。
沈眠眠能听到对方吸气的声音,像是在努力压制某种情绪。
“……谁教你这么说话的。”沈听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没有人教我,”沈眠眠说,“我自己听的。你唱歌的时候气息不稳,高音有点紧,而且你跳舞的时候左手比右手抬得高,不对称,不好看。”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沈眠眠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哭笑不得的那种。
“你今年多大?”沈听澜问。
“三岁半。”
“三岁半的小孩会评价别人的唱歌和跳舞?”
“会,”沈眠眠说,“而且我说的是对的。你不信可以问你身边的人,或者你看回放,你的左手真的比右手高。”
沈听澜在电话那头闭了闭眼睛。
他想象着电话那头的场景——一个三岁半的小豆丁,扎着两个小揪揪,一本正经地指出他舞台上的技术问题。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打这个电话之前,准备了很久。他想好了开场白——“你好,我是沈听澜”“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妈妈说你很聪明”——但所有这些开场白,都被一句“电视上唱得不太好的那个”给击碎了。
“妈妈呢?”沈听澜决定换个话题。
“妈妈在晾衣服,”沈眠眠说,“爸爸出门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在搭积木。”
“你一个人?你才三岁半,怎么能一个人待着?”
“我没有一个人待着,”沈眠眠纠正他,“我在跟你打电话。打电话的时候不算一个人。”
沈听澜又沉默了。
他发现这个小女孩说话的逻辑密不透风,根本没有破绽。
“你……在搭什么积木?”沈听澜努力找话题。他不太会跟小孩聊天,事实上他不太会跟任何人聊天。他习惯了面对镜头、面对剧本、面对导演的指令,但不习惯面对一个三岁半的、思维异常清晰的、会指出他舞台失误的小女孩。
“一个拱形结构,”沈眠眠说,“本来快搭完了,你的电话打过来,我手抖了一下,塌了。”
“……怪我?”
“不怪你,”沈眠眠想了想,补充道,“怪手机的震动功能。你下次打电话之前,可以先发个消息,我做好心理准备再接。”
沈听澜:“……”
下次?
她还默认有下次?
“你找妈妈有事吗?”沈眠眠问,“她大概还有五分钟就晾完衣服了。如果你有急事,我可以去叫她。如果没有急事,你可以先跟我聊一会儿。”
沈听澜张了张嘴,想说“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其实……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他从未见过的妹妹。
这个在他离家之后才出生的妹妹。
这个在他缺席的三年半里,长成了一个会指出他舞台失误的、逻辑清晰的、说话像小大人一样的三岁半小孩的妹妹。
“我没什么急事。”沈听澜说。
“那就好,”沈眠眠说,“我们可以聊五分钟。”
沈听澜:“……”
他被一个三岁半的小孩安排了。
“你……”沈听澜斟酌着措辞,“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沈眠眠说,“你是我哥哥。你叫沈听澜。你是明星,有好多粉丝,两千多万。你发微博很少,从来不发自己照片。你拍戏很累,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你采访的时候说希望家人身体健康,但你的眼神在飘。”
沈听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你看了我的微博?”他问。
“嗯,”沈眠眠坦坦荡荡,“昨天看的。用妈妈的手机。”
“你还看了采访?”
“看了。你的回答很官方,但你的眼睛出卖了你。”
沈听澜靠在化妆间的椅子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光有些刺眼。
他昨天接到母亲的短信,说妹妹知道他了。他在剧组酒店的房间来回走了很久,最后决定打这个电话。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妹妹会怯生生地喊一声“哥哥”,也许妹妹会兴奋地问他要签名,也许妹妹根本不愿意跟他说话。
但他万万没想到,妹妹会以“电视上唱得不太好的那个”开场,然后像做学术报告一样,逐条分析他的舞台问题、微博内容和采访漏洞。
“你说话一直都这样吗?”沈听澜问。
“哪样?”
“就是……”沈听澜想了想,找到一个词,“老气横秋。”
“我妈妈说这叫早慧,”沈眠眠纠正他,“不是老气横秋。老气横秋是贬义词,早慧是褒义词。”
沈听澜又叹了一口气。
他今天叹气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哥哥,”沈眠眠忽然换了一个称呼,声音软了一点,“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听澜愣了一下。
刚才那个像小大人一样分析他舞台失误的女孩,忽然叫了一声“哥哥”,他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我……工作忙。”他用了和母亲一样的理由。
“哦,”沈眠眠说,“那你工作的时候记得吃饭。你太瘦了,电视上看不出来,但微博上有一张你穿短袖的照片,胳膊很细。”
沈听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是挺细的。
“你……还会关心人?”他忍不住问。
“会,”沈眠眠说,“我关心妈妈,关心爸爸,也关心你。你虽然唱得不太好,但你是我哥哥。”
沈听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阳台的玻璃门被拉开了,江淑仪的声音传过来:“眠眠,你在跟谁打电话?”
沈眠眠转头看向阳台的方向:“妈妈,哥哥打电话来了。”
江淑仪手里的晾衣架差点掉了。她快步走过来,从沈眠眠手里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已经四分多钟了。
四分多钟。
她儿子跟一个三岁半的小孩,打了四分多钟的电话。
“听澜?”江淑仪把手机贴在耳边。
“妈。”沈听澜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和克制。
“你……跟眠眠聊了什么?”
“她给我做了一场舞台表演的复盘分析。”沈听澜的语气很平淡,但江淑仪听出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江淑仪看了看站在旁边仰头看着她的沈眠眠。女儿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我什么也没做错”。
“她说话就那样,”江淑仪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跟她一般见识,”沈听澜说,“我说不过她。”
江淑仪差点笑出来。
她儿子,二十五岁,影帝,在镜头前从容不迫、应对自如,被一个三岁半的小孩说得没脾气。
“妈,”沈听澜的声音低了一些,“她……一直都这样吗?”
“哪样?”
“就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得明白。”
江淑仪看了一眼女儿,沈眠眠正在弯腰捡地上的积木,一块一块地放回盒子里,动作仔细而有序。
“嗯,”江淑仪说,“她跟别的小孩不一样。她三岁就能读绘本,现在认识一两千个汉字了,还会说一点英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的英语很差。”沈听澜说。
江淑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爸也差,你随你爸。”
沈听澜:“……”
“行了,你忙吧,”江淑仪说,“有空就回来看看,你妹妹很想见你。”
“她说她想见我?”
“她没说,但我知道。”江淑仪看着女儿把最后一堆积木收进盒子,然后把盒子端端正正地放回玩具架上。
“好,”沈听澜说,“我看看时间。”
电话挂断了。
江淑仪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眼眶有点红。
沈眠眠走过来,拉了拉她的衣角:“妈妈,哥哥说他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他说看看时间。”
“‘看看时间’就是不回来的意思。”沈眠眠一针见血。
江淑仪蹲下来,看着女儿:“眠眠,你哥哥他……不是不想回来。”
“我知道,”沈眠眠说,“他跟爸爸吵架了。我在相册里看到了,以前的照片有爸爸和哥哥一起的,后来就没有了。他们一定是吵架了,而且吵得很厉害。”
江淑仪惊讶地看着女儿。她从来没跟女儿说过这些,女儿是怎么推理出来的?
“妈妈,你不用担心,”沈眠眠拍了拍妈妈的手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她,“我会想办法的。”
“你想什么办法?”
沈眠眠歪着头想了想,说:“我还没想好。但我会想办法的。反正他才二十五岁,我才三岁半,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江淑仪一把把女儿抱进怀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沈眠眠被妈妈抱着,下巴搁在妈妈的肩膀上,小手轻轻地拍着妈妈的后背。
“妈妈不哭,”她说,“哥哥会回来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客厅,落在那一地积木的残骸上。
沈眠眠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沈听澜,你等着。
我会让你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