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有提“走”这个字。
午饭后,沈听澜回到客房,开始收拾行李。沈眠眠站在门口,看着他一件一件地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她之前教他的叠衣服方法,他记住了,每一件都叠得方方正正。
沈眠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沈听澜把最后一件卫衣放进去,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转过身,看到妹妹站在门口,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和哥哥分别的三岁小孩。
“眠眠。”他蹲下来。
“嗯。”
“哥哥要走了。”
“我知道。”
“下午三点的车。”
“嗯。”
沈听澜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不舍,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沉沉的、安安静静的东西。
“你……不跟哥哥说点什么?”他问。
沈眠眠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小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指南针图案。笔记本的侧面夹着一支短短的铅笔,笔杆上缠着一圈粉色的胶带——那是沈眠眠自己缠的,防止哥哥弄丢。
“给你。”她把笔记本递过去。
沈听澜接过来,翻开看了看。第一页空白的,什么也没写。
“这是什么?”
“日记本。”沈眠眠说,“你回剧组以后,每天都要写日记。把你学英语的进度记下来,学了什么单词,念了什么句子,都写下来。”
沈听澜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笔记本,又看了看妹妹那张认真的脸,哭笑不得。
“我……写日记?”
“对。每天写,不能断。下次我见到你的时候,我要检查。”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沈眠眠说,“但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写。写满了这个本子,你就继续写下一个。等你写了很多很多本,你的英语就好了。”
沈听澜低头看着那个笔记本,沉默了几秒。他想说“我哪有时间写日记”,想说“我都多少年没写过字了”,想说“你一个小屁孩管得也太宽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妹妹的眼睛在说:你一定要写。
“好。”他把笔记本放进了行李箱最里层的拉链袋里——那里最安全,不会丢。
沈眠眠看到他把笔记本收好了,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沈听澜以为她就这么走了,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但沈眠眠只是走到客厅,端了一杯温水回来,递给他:“喝吧,路上别渴着。”
沈听澜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完了。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这次沈眠眠没有躲,也没有说“手洗干净了吗”,她只是安静地站着,让他揉。
“眠眠,哥哥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一直都好好的,”沈眠眠说,“你也要好好的。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要熬夜打游戏。英语每天都要学,不用学太多,一天十个单词就行。日记要写,字写工整一点,我看不懂的话要扣分的。”
沈听澜听着这一连串的嘱咐,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跟你学的,”沈眠眠说,“你刚回来的时候也很啰嗦。”
沈听澜无话可说。
下午两点半,沈听澜拖着行李箱走到玄关。江淑仪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帮儿子理了理衣领,拍了拍他肩膀上不存在的灰。
“到了给妈妈打电话。”
“嗯。”
“按时吃饭,别熬夜。”
“知道了。”
“有空就回来。”
“好。”
沈远舟没有出来。书房的门关着,里面很安静。但沈眠眠注意到,书房的门没有锁——她轻轻一推就能推开。爸爸在里面,但他没有出来。
沈听澜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没有说话。他弯下腰,最后揉了揉沈眠眠的头发。
“哥哥走了。”
“嗯。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他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楼道。脚步声从三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江淑仪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道,终于忍不住,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沈眠眠站在妈妈身边,仰头看着她:“妈妈,不哭了。哥哥还会回来的。”
“妈妈知道。”江淑仪吸了吸鼻子,蹲下来抱住女儿,“妈妈就是……有点舍不得。”
沈眠眠拍了拍妈妈的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她:“他走了,还有我呢。我会陪你的。”
江淑仪被她逗笑了,在女儿脸蛋上亲了一口。
沈眠眠等妈妈的情绪平复了,走到书房门口,轻轻地推开了门。
沈远舟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书是反的——封面朝下,封底朝上。他显然没有在看书。
“爸爸,”沈眠眠走进去,站在他旁边,“哥哥走了。”
沈远舟把书放下,“嗯”了一声。
“他说到了会发消息。”
沈远舟又“嗯”了一声。
沈眠眠看着爸爸身上的颜色——灰绿色里透着一丝深蓝色,那是悲伤。但在深蓝色的最深处,有一点点极淡极淡的金黄色,像远方的灯火,微弱但固执地亮着。
“爸爸,你是不是也想跟哥哥说‘注意安全’?”
沈远舟没有回答。
“下次他回来的时候,你自己说。”沈眠眠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她回到自己的小房间,爬上椅子,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粉色的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
她想了想,拿起铅笔,工工整整地写下:
“哥哥今天走了。他说到了会发消息。我等他。”
写完之后,她在后面画了一个指南针——和那个笔记本封面上的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哥哥在外面会去哪些地方,但她希望不管他走到哪里,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个小小的指南针上。
沈眠眠把小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然后她拿起画笔,继续画那幅未完成的将军画像。她给将军的铠甲涂上了银灰色,给身后的晚霞涂上了橙红色,给将军的眼睛涂上了——黑色,但她在黑色的最深处,点了一点点金色。
像爸爸身上那种。
像远方那种。
像她相信总有一天会亮起来的那种。
晚上八点,沈眠眠的手机响了。是沈听澜发来的消息:“到了。在酒店。笔记本放床头了,明天开始写。”
沈眠眠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翘了起来。她回复:“好的。记得吃晚饭。明天早上我检查你的日记。”
沈听澜秒回:“你还要检查?不是下次见面才检查吗?”
沈眠眠回复:“每天检查。你拍照片发给我。”
沈听澜发来一个省略号,然后发来一张照片——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安安静静地躺在酒店的床头柜上,旁边放着他那支用了很久的黑色签字笔。
沈眠眠把照片放大,看了看笔记本的位置,确认它没有被塞进抽屉或者行李箱角落,才满意地放下手机。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把天花板的吊灯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沈眠眠对着那个影子说:“哥哥,你要加油。”
影子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那个带着深蓝色笔记本的男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会听到的。
因为他们是兄妹。
隔着再远,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