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操场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操场上。
季天翔没有回宿舍,他站在操场边缘,看着远处的编队正在拉练。整齐的脚步声、短促的口令声、偶尔的笑骂声混在一起。大部分白警都在锻炼体能,有人在跑圈,有人在练擒拿,有人在器械区举铁。阳光把他们晒得黝黑发亮,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简单而充实的疲惫。
季天翔远远地看着这些。
脚步声从侧面跑过来。季天翔侧头,看到林窈正朝他跑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在阳光下整个人像一颗刚洗过的水果。
“小哥哥!一起来锻炼身体吧!”她在他面前停下来,微弯着腰喘气,“你不是受伤了么?悠着点来就行,别逞强,跟着我们做些基础活动。”
季天翔看着她——她的笑容没有任何杂质,就是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
“……好。”
他跟着林窈走进了队伍。
远处,顾思佳站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看到季天翔跟在林窈身后走进队伍,看到林窈回头跟他说了什么,看到他微微点头。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画面看起来那么普通,又那么珍贵。
顾思佳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开心的不是季天翔——她开心的是林窈。那个第一次见面就热情招呼她坐下的女孩,那个笑容比阳光还灿烂的女孩,此刻正拉着一个“异族”的手,带他融入这个集体。她的子民懂得了接纳。她的理念真的种下去了。
她想起自己的上一世。她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被排斥、被恐惧、被杀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只有八个字,却重到压死了一个人。
那她如今有了话语权,有了制定规则的能力,有了这座悬浮在太平洋上的世界——她可以用这双手,保护更多被这句话伤害过的人。
不管他们来自哪个星球,说什么语言,长什么颜色的眼睛。
一个温热的重量从背后贴上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两条手臂从身后环过来,轻轻扣在她腰间。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紧接着是一个人的下巴,搁在了她的头顶。
“在想什么?”
刘博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暖。
顾思佳没有转身,她往后靠了靠,把自己嵌进他怀里,双手覆在他扣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
“啊~宝贝夫君来接我了。”
刘博宇在她头顶笑了一声,低低的,像胸腔里的共鸣:“夫人给我起了新称呼?”
“喜欢吗?”顾思佳侧过头,仰着脸看他,“还有别的呢——亲亲老公~”
刘博宇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都好听。”
他牵起她的手:“回家。”
两人并肩走过操场边缘。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段是谁的。
走到操场尽头的时候,刘博宇偏过头,目光越过半个操场的距离,落在那个正跟着编队跑圈的身影上。
那一眼很短。
但很冷。
那不是警告,不是威胁——那种眼神甚至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单纯的、像看一件不该存在于世上的东西一样的漠然。
竟敢打我夫人的主意。
季天翔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他正在跑圈,步伐没有乱。但在那一道冷意掠过他后背的瞬间,他的身体几不可见地绷紧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去看。
他只是趁着转弯的间隙,侧了一下目光。
他看到了那个背影——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被风吹起几缕,她正靠着另一个男人谈笑风生,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远。
季天翔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前方的跑道。
他脸上恢复了那个人畜无害的温和表情,跟上林窈的步伐,继续跑圈。
三、夜晚
第十层的浴室里,水汽弥漫。
浴缸很大,足够两个人并肩靠着。水面浮着一层白色的泡沫,偶尔有一两片玫瑰花瓣贴在边缘。顾思佳靠在刘博宇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从背后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最古老的摇篮曲。
刘博宇的手指轻轻拨弄着她湿漉漉的发梢。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雾气里显得有些飘忽。
“夫人要是跟陈冥佑一样,会读心就好了。”
顾思佳轻笑了一声,手在水里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我会啊。”
“嗯?”
“我知道夫君最爱我了。”
刘博宇没有说话。他低头,把脸埋进她湿漉漉的发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其他人呢?”
顾思佳没有立刻回答。她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整个缮界——不,整个宇宙——能让刘博宇在意的人,只有一个。
她转了个身,面对面地看着他。浴缸里的水晃了晃,溢出几滴落在瓷砖上。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蹭过他的颧骨。
“我知道夫君想说什么,”她的声音轻而柔软,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你到现在都不相信季天翔。我理解,因为好多人都这么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是,”她认真地看着他,“我上一世,就是被这句话害死的。”
水汽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的眼睛却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我知道那是错误的想法,所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选择相信季天翔。”
刘博宇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水汽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片平静的、不容动摇的光。
然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反驳她。他只是低下头,在她白皙的肩膀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温柔。
“夫人,”他说,声音低低的,在雾气氤氲的浴室里像一声叹息,“我会保护好你这份天真的。”
顾思佳靠进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缮界的夜安静而温柔,像一个巨大的温柔的茧,把十层大陆轻轻地裹在怀里。远处操场上已经没有人的影子了,只有路灯还亮着,在草地上投下一圈圈暖黄色的光。
季天翔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那片温暖的、却不属于他的光亮,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