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上的喧嚣与对峙被关在门外，公寓里只开了一盏玄关的暖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陆则衍换下沾了酒气的西装外套，动作比往常慢了半拍，指尖捏着衣料的指节微微泛白。平日里他一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阮棠揽进怀里，低头蹭她的发顶，笑着问她累不累，可今天，他只是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沉默着转身走向了阳台。

玻璃推拉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的暖意。阮棠站在玄关，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站在阳台的身影，男人的肩背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落寞，像一只收起了所有尖刺的猛兽，独自舔舐着不为人知的伤口。

她太了解他了。

晚宴上他对着陆宏远字字诛心，对着全场宾客掷地有声地宣告她是他的底线，护着她的时候锋芒毕露，无坚不摧。可只有她知道，那层冷硬的铠甲之下，藏着的是被至亲之人反复刺伤的、从未愈合的伤疤。

阮棠没有追上去追问，也没有吵着让他说什么。她只是转身走进厨房，温了一杯温热的蜂蜜牛奶，又拿了一条薄薄的羊绒毯子，才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阳台的玻璃门。

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人指尖发凉。陆则衍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市灯火上，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冷硬，眼底是阮棠从未见过的茫然和脆弱。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回过神，瞬间收起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模样，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杯子，语气带着点歉意：“怎么出来了？夜里风凉，别冻着了。”

“你都在这里吹冷风，我怎么能在屋里待着。”阮棠把毯子披在他的肩上，踮起脚伸手抚平他蹙起的眉头，软乎乎地说，“陆则衍，在我面前，不用装的。不开心就是不开心，难过就是难过，不用逼着自己做无坚不摧的陆总。”

她的指尖软软的，带着温热的温度，触碰到他眉心的那一刻，陆则衍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里面满是心疼和温柔，没有半分探究和好奇，只有全然的接纳。他活了二十九年，习惯了用冷硬的外壳把自己裹起来，习惯了把所有的伤口都藏起来，从不肯让外人看到半分脆弱，哪怕是跟了他多年的陈特助，也只见过他杀伐果断的一面。

唯有眼前的阮棠，总能一眼看穿他坚硬外壳下的柔软，总能接住他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情绪。

陆则衍把手里的烟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伸手把她紧紧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的甜香，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棠棠，对不起，今晚让你看笑话了。”

“这有什么笑话可看的。”阮棠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些乱的心跳，“他是你父亲，就算他再不好，被他当众那样针对，你心里也肯定不好受。我都懂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他锁了二十多年的心房。

他沉默了许久，才牵着她的手，走回了温暖的室内，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跟她讲起了那些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过的，藏在童年里的伤疤。

陆家和所有的豪门世家一样，规矩森严，利益至上。在陆家，亲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只有能为家族带来利益的人，才能得到尊重。他的父亲陆宏远，是陆家长房独子，一辈子都活在“壮大陆家”的执念里，眼里只有生意、权力、地位，除此之外，什么都容不下。

而他的母亲苏晚，是国内顶尖的建筑设计师，年轻时拿遍了国内外的大奖，是个骨子里带着浪漫和温柔，却又无比坚韧的女人。她嫁给陆宏远的时候，以为嫁给了爱情，却没想到，踏进了一座困住她一辈子的牢笼。

陆家的规矩里，豪门主母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打理家事，不该抛头露面去做什么设计，更不该为了所谓的“梦想”，丢了陆家的脸面。从她嫁进陆家的那天起，陆宏远就一步步逼她放弃设计，撕毁她的画稿，推掉她的项目，甚至在她怀孕的时候，逼着她在家安心养胎，不许她再碰画笔。

“我小时候的记忆里，家里永远是冷的。”陆则衍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像是透过时光，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场景，“他们永远在吵架，陆宏远骂我妈不守妇道，放着好好的主母不当，非要去搞那些不务正业的设计。我妈哭着跟他吵，说那是她一辈子的梦想，不是不务正业。”

他的童年里，没有父母陪伴的温馨时光，没有撒娇耍赖的童年乐趣，只有永无止境的争吵，和陆家冰冷的规矩。陆宏远对他只有严苛的要求，三岁要背唐诗，五岁要学金融，七岁就要跟着他参加商业酒会，学着跟人打交道，稍有不慎，就是一顿冷骂，说他没出息，丢陆家的人。

他唯一的温暖，来自母亲苏晚。

只有母亲会偷偷在书房里教他画画，教他认识建筑图纸，会在他被陆宏远骂了之后，偷偷给他塞一颗水果糖，跟他说“我们阿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妈妈永远支持你”；会在陆家所有人都逼着他学金融的时候，站出来护着他，跟陆宏远对峙，说“我的儿子，想做设计师就做设计师，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会在他生日的时候，放下手里所有的事，陪他去公园放风筝，给他做甜甜的蛋糕，跟他说“生日快乐，我的阿衍要永远开开心心的”。

“那时候我就想，我以后一定要成为最厉害的设计师，要帮妈妈完成她没完成的梦想，要建一座她设计的图书馆，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苏晚的设计有多厉害。”陆则衍的指尖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可我还没来得及长大，她就病了。”

胃癌晚期。查出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

可就算是躺在病床上，陆宏远也没放过她。依旧天天去医院跟她吵，逼她劝自己放弃设计，回陆家接手家族生意，甚至在她病重昏迷的时候，还在外面跟合作方应酬，连她的病房都没踏进一步。

母亲走的那天，是清明前一天，下着很大的雨。她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把自己画了十几年的公益图书馆设计稿交到他手里，跟他说：“阿衍，妈妈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把这座图书馆建起来，没能给那些没书读的孩子，一个温暖的地方。你要走自己想走的路，别像妈妈一样，被困一辈子。还有，要记得，难过的时候，就吃一颗糖，甜的东西，能盖住所有的苦。”

说完这句话，她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