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格外静,只有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轻轻擦过落地窗。公寓里只开了客厅一盏暖黄的落地灯,时针已经指向了深夜十一点,阮棠还窝在沙发里,手里捏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发言稿,眉头蹙得紧紧的,嘴里小声念着,念到一半又卡了壳,懊恼地把稿子往沙发上一扔,鼓着腮帮子叹了口气。
距离公益图书馆落成仪式,还有她和陆则衍的婚礼,只剩整整七天。
图书馆的落成仪式定在了周六上午,邀请了省市文旅部门的领导、业内顶尖的建筑设计师、公益机构的负责人,还有几十所乡村小学的师生代表,现场会有十几家主流媒体全程直播,是陆则衍从业以来,最重要的一场项目落成仪式。
主办方早就跟陆则衍打过招呼,希望阮棠能作为图书馆配套公益甜品屋的主理人,也作为他的未婚妻,在仪式上做三分钟的发言。
阮棠当时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只觉得能在这座承载了陆则衍母亲遗愿的图书馆里发言,是一件特别有意义的事。可真的动笔写起发言稿,她才慌了神。
她这辈子,最擅长的是熬糖、揉面、做甜品,最不擅长的,就是在几百上千人面前说话。以前最多就是在工作室里,笑着跟客人介绍甜品口味,从来没在这么大的场合发过言,更别说还有全程直播。她怕自己忘词,怕自己说错话,怕自己表现得不好,给陆则衍丢脸,怕配不上站在他身边的位置。
稿子改了不下十遍,从下午练到深夜,还是频频卡壳,越练越紧张,越紧张越容易忘词,到最后,她连开头的问候语都念得磕磕绊绊。
“怎么了?练累了?”
熟悉的雪松香气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件带着体温的羊绒毯子披在了她的肩上。陆则衍刚从书房出来,一身居家服,袖口挽到小臂,手里还拿着平板,原本是准备进书房开跨国视频会议的。
他手里的这个海外文旅地标项目,是事务所筹备了整整一年的重点项目,标的额八百万,合作方是海外顶尖的设计事务所,业内无数双眼睛盯着,成了,就能彻底打开海外市场,对他和事务所的意义不言而喻。原定的会议时间,是国内时间深夜十二点,和海外团队同步对接最终的方案细节,全所的核心设计师都在线上等着他主持。
可他在书房里调设备的时候,就听到客厅里小姑娘时不时的叹气声,还有念稿子时带着慌乱的语气,心里瞬间就挂住了,设备开了一半,就忍不住走了出来。
阮棠抬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红的,带着点挫败的鼻音:“陆则衍,我好像不行。我练了一晚上了,还是总忘词,到时候上台,万一我紧张到说不出话,怎么办啊?肯定会给你丢脸的。”
她说着,又懊恼地揪了揪手里的稿子,垂着脑袋,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陆则衍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都揪紧了。他把平板随手放在茶几上,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捏了捏她软软的脸颊,语气温柔得能化开春水:“傻丫头,有什么可丢脸的?你能站上台,我就已经够骄傲了。”
“可是这是你的项目落成仪式,那么多重要的人都在,还有直播……”阮棠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怕我搞砸了。”
“搞砸了也没关系。”陆则衍低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目光专注又认真,“这个图书馆,本来就有一半是为了你建的。一楼的甜品屋是你的,顶楼的烘焙间是你的,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有你的心意在。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背那些生硬的稿子,不用迎合任何人,哪怕上去只跟孩子们说一句‘欢迎大家来吃糖’,也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好。”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阮棠心里大半的慌乱。可她还是有点不安,攥着他的衣角,小声说:“可是我还是紧张,一想到台下那么多人看着我,我就心跳得厉害。”
“那我陪你练。”陆则衍毫不犹豫地开口,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稿子,扫了一眼,“你一句一句念,我陪着你,哪里不顺口,我们就改哪里,改到你舒服为止。练到你不紧张了,练到你能顺顺利利说完为止。”
阮棠愣了一下,连忙推了推他:“不行啊,你不是要开那个跨国会议吗?八百万的项目呢,全所的人都等着你呢,别因为我耽误了正事。我自己练就行,你快去忙吧。”
她知道这个项目对他有多重要,筹备了整整一年,为了这个方案,他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改了十几版图纸,怎么能因为她练发言稿,就耽误了这么重要的会议。
陆则衍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拿起茶几上的平板,当着她的面,给陈舟发了条消息,直接把会议推迟到了第二天上午,让副总先主持对接基础内容,核心方案等他明天亲自来定。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陈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陆则衍接起,没等对方开口,就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地说:“会议推迟,有什么问题明天再说。方案细节我已经标注好了,你们先对接,定不下来的,等我明天处理。”
“可是陆总,海外合作方的负责人都在线上等着呢,这个项目我们跟了快一年了,就差这最后一步了……”陈舟的声音带着急意,从听筒里传出来。
“项目可以再谈,合作可以再等。”陆则衍的目光落在身边的阮棠身上,语气温柔却无比笃定,“我的小姑娘现在更需要我。就这样,挂了。”
他直接挂了电话,随手把平板扔到一边,再也没看一眼,仿佛那个八百万的项目,在他眼里,还不如怀里小姑娘皱一下的眉头重要。
阮棠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又暖又急:“陆则衍!你怎么能把会议推了啊!那可是八百万的大项目!”
“八百万也好,八千万也罢,都不及你重要。”陆则衍捏了捏她的脸颊,笑着说,“项目没了,可以再找。我的小姑娘受了委屈,慌了神,我却只顾着开会,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拿起稿子,指尖划过上面的字迹,语气认真:“好了,不说项目了。我们来练稿子,好不好?我当你的听众,你慢慢说,不着急。”
阮棠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温柔,鼻尖一酸,心里的慌乱和不安,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了。她点了点头,攥着稿子,深吸一口气,从头开始念了起来。
陆则衍就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带着满满的鼓励和温柔。她卡壳的时候,他也不催,只是笑着提醒她开头的第一个词,等她慢慢想起来;她念得太急、呼吸乱了的时候,他就喊停,教她在哪里停顿,在哪里深呼吸,怎么调整语速;她觉得稿子太生硬、太官方的时候,他就陪着她一句一句改,把那些拗口的官方话术,改成她习惯的、温柔的语气,把她和软糖的故事,和图书馆的缘分,一点点融进稿子里。
他跟她说,不用讲什么大道理,不用刻意说什么场面话,就说说她为什么想在图书馆里开一间甜品屋,说说她想给孩子们的甜,说说那颗始于两年前雨里的糖,就够了。
改完稿子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