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比他想象中更冷。
沈渡洲贴在墙壁与设备机柜之间的缝隙里,把呼吸压到最浅。他的能量频率已经降到了百分之三,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低到连自己的心跳都变得模糊,像包裹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在跳动。
他已经在黑暗中隐藏了十一分钟。
顾长明还没到。
控制室是一个大约四十平米的空间,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设备机柜上闪烁的指示灯,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按一定频率交替变换。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和能源塔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房间的布局:三排设备机柜靠墙排列,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全息操作台,屏幕处于待机状态,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蓝色的微光。
操作台的正中央有一个手掌大小的凹槽,正是生物密钥的识别区。
核心系统就在那台操作台里。
沈渡洲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去碰任何东西。老太太教过他:在潜伏中,最危险的不是被探测器发现,而是自己忍不住去做多余的事。
他只需要等。
等顾长明进来,关门,然后开始他的四十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每分钟大约五十次,比平时慢了很多,这是能量压制带来的副作用。心率降低、体温下降、新陈代谢放缓。
他的身体正在进入类似冬眠的状态,只有大脑还在全速运转。
他想起了老太太。
想起她教他雷系控制时的样子,严厉、苛刻、从不夸奖。每次他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她总能挑出毛病。
“不够稳”、“太急躁”、“你爸当年比你好”……等等这些话他听了十几年,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但老太太走后,他发现自己记得最清楚的,不是这些挑剔的话,而是她偶尔露出的、一闪而过的温柔。
比如她每次做桂花糕时,会多放一勺糖,因为他喜欢甜的。
比如她每个月让他带桂花糕去军校,每次都会说“这是给小澜的”,但从不多问一句他们之间的关系。
比如她在信里写的那句话,
“渡洲,你爸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没能看着你长大。我最遗憾的事,是没能保护好他。但我不遗憾把你养到这么大。你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事。”
沈渡洲闭上眼睛,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呼吸之间越发轻浅。
这时,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沉稳、有力、节奏均匀。军靴踩在环氧树脂地面上的声音。
顾长明来了!
沈渡洲把呼吸压到几乎停止,能量频率再降了零点五个百分点。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门禁系统发出一声轻微的“嘀——”,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指纹、虹膜、能量频率,三重认证依次通过。
气动门无声地滑开。
灯光亮了起来。
沈渡洲一动不动。老太太教过他,在黑暗中潜伏时,突然的光亮会让瞳孔急剧收缩,引起不必要的生理反应。他让光线自然地进入眼睛,瞳孔在百分之一秒内完成了调节。
顾长明走进来。
他穿着元帅常服,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咔哒”一声,门在他身后关闭,气动锁重新咬合。
四十分钟,开始了。
顾长明走到操作台前,把右手放在生物密钥识别区。操作台的屏幕亮起,蓝灰色的微光变成明亮的白色,上面滚动着沈渡洲看不懂的数据流。
他站在沈渡洲斜对面大约五米的位置,侧对着他。从这个角度,沈渡洲能清楚地看到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眉骨很高,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生的、不怒自威的威严。
如果不知道这个人做过什么,你可能会觉得他只是一个通情达理的、略显威严的高级军官。
但沈渡洲见过能源塔里那个球形容器里的蓝白色光芒。他读过父亲留下的那封信。他知道“实验体S-07”这个编号意味着什么。
他的父亲,在加入“深蓝计划”之前,能量频率是S级标准值的21倍。那是联邦有记录以来最强的雷系异能者之一。
而在加入计划八个月后,他的能量频率降到了2.5倍。
被抽干的。被这个人抽干的。
沈渡洲的心脏突然跳动了一下,虽然只有一下,不到零点一秒的电弧,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立刻把它压了下去,把能量频率重新锁死在百分之三。
冷静。
老太太说的,沈家的雷系,不是用来愤怒的。
顾长明在操作台上调出几个界面,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沈渡洲从缝隙里看过去,只能看到屏幕上一部分内容:
能源塔运行状态
当前储能:41.3%
实验体数量:23
预计满负荷时间:71天
数字比他上次在塔顶看到的高了一些。储能从37.2%涨到了41.3%,预计满负荷时间从84天缩短到了71天。
顾长明在加速。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了另一个界面。这一次,沈渡洲能看到的更多:
“升维计划”进度报告
第一阶段:能量储备 —— 完成率41.3%(滞后于计划)
第二阶段:异能融合 —— 待启动
第三阶段:维度突破 —— 待启动
预计完成时间:星历 3020年第三季度
星历 3020年。
贺听澜说的那个年份。
沈渡洲把这个数字刻进脑子里,同时开始计算自己需要的时间。顾长明现在在看报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如果他能在顾长明完成操作之前接管控制台……
不行。太冒险了。
他需要顾长明离开控制台,哪怕是短暂的几秒钟,才能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接入系统。否则,任何对操作台的直接操作都会被实时记录。
他继续等。
顾长明看完了报告,调出了第三个界面。这一次,屏幕上出现的不是数据图表,而是一个视频窗口。
窗口里是一个实验室。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白色的仪器。画面中央是一张金属床,上面躺着一个人,不,这个人是被固定住的。手腕、脚踝、颈部,都被金属环锁住,连接到床边的几根导管上。
导管里流动着蓝白色的光。
和能源塔里那个球形容器一模一样的光。
沈渡洲的手用力掐着自己大腿,视频里的人他认识。
这个人,他在军部的资料库里见过。S级火系异能者,三个月前被通报为“在执行任务中失踪”。
他还活着。被锁在那张床上,被抽取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