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四十三分,日出。
贺听澜站在安全屋的天台上,看着东边的天际线从深紫色慢慢变成靛蓝,再变成浅金。老城区的屋顶在晨光中浮现出来,灰色的瓦片一层叠着一层,像鱼的鳞片。
沈渡洲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从安全屋里翻出来的旧外套,袖子有点短,露出一截手腕。他的手还是有点抽搐,能量过载的后遗症,大概还需要几天才能完全恢复。
两个人默默的站着,肩并着肩。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时候,整个天空像是被点燃了。橙色、红色、金色交织在一起,云层的边缘镶着一圈明亮的白边,光线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一道的光柱。
“好看吗?”贺听澜问。
“好看。”沈渡洲眼神露出温柔,停顿了一下,“但我现在看什么都好看。”
贺听澜侧头疑惑的看他。
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嘴唇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眼角那道血痕已经洗干净了,露出一小片结痂的伤口。阳光充盈他整个身体,如沐春风。
“为什么?”她问。
“因为还活着。”沈渡洲说,嘴角弯了一下,“活着看日出,什么都好看。”
贺听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东方。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线变得刺眼,她眯了眯眼睛。前世她没有好好看过日出。每天睁开眼睛就是训练、任务、战斗,太阳升起来只意味着新一天的杀戮开始。
但今天的日出不一样。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沈渡洲问。
“中午之前。”贺听澜说,“赵霆给我们准备了一辆车,停在巷子口。路线我规划好了,先往东走两百公里,然后转向北,绕过关卡,再往西进山。全程大概需要两天。”
“两天。”沈渡洲重复了一遍,“你确定暴风角的风暴不会在我们到之前就把我们撕碎?”
“不会。”贺听澜说,“暴风角的能量风暴有周期。前世我研究过,每七天有一个低谷期,风暴强度会降到平时的百分之三十。下一个低谷期在三天后。”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昨天晚上画的,标注了路线、关卡位置、以及暴风角外围的地形。
“如果我们按计划到达,刚好赶得上低谷期。”
沈渡洲接过地图,看了一眼,折好收进口袋。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我现在这个状态,如果路上遇到追兵……”
“不会遇到。”贺听澜说,语气很确定,“顾长明要花时间做两件事:第一,坐实你的‘叛徒’身份,这需要至少三天的舆论铺垫;第二,对付我父亲,这需要更长时间。他不会立刻派出大规模的追兵,那会让外界觉得事情不寻常。”
她顿了顿。
“而且,他现在不确定我们掌握了多少证据。他会先封锁消息,等确认了我们的位置再动手。我们有至少三天的窗口期。”
沈渡洲转头看着她。
“你算过?”
“算过。”贺听澜说,“前世我学的第一课,就是在敌人的反应时间里抢出生机。”
沈渡洲沉默了一会儿。
“你前世,”他说,“是不是联邦一直在打仗?”
贺听澜想了想。
“从十七岁开始,到死的那天。二十年。”
“二十年。”沈渡洲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那你这辈子,有没有想过不打仗?”
贺听澜看着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
“想过。”她说,“但不行。”
“为什么?”
“因为有些仗,必须打。”她转过头,看向东方已经完全升起的太阳,“不是我想打,是只有我能打。前世我死的时候,风就告诉我,有些事情,如果我不做,就没有人会做。”
她停了一下。
“我这辈子不是来享福的。我是来还债的。”
沈渡洲看着她,目光里的那种柔软的东西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更重的理解。
“那打完仗之后呢?”他问。
贺听澜愣了一下。
打完仗之后。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重生之后,她想的都是“怎么阻止顾长明”、“怎么保护沈渡洲”、“怎么救那些人”。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打仗”这个核心。但打完仗之后?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有些茫然。
沈渡洲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替你想。”他说,“打完仗之后,我们回老太太的房子。把那棵桂花树下的酒挖出来。然后每天看日出。”
他伸出手,把那枚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不用一个人还债。我陪你。”
贺听澜看着他手里的硬币,崭新的,边缘没有磨损,背面有她用风刻的字。阳光落在硬币上,反射出一小片明亮的光斑,正好落在她眼睛上。
她眨了眨眼,那道光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金色的圆。
“好。”她眼睛弯了弯,“一起。”
他们在中午之前离开了安全屋。
车是一辆老式的越野悬浮车,外壳锈迹斑斑,发动机的声音像一头得了哮喘的老牛。
但赵霆说这辆车做过能量屏蔽处理,普通的探测器扫不出来,对于两个被通缉的人来说,这比速度和舒适重要得多。
贺听澜开车,沈渡洲坐在副驾驶。
出城的路比预想中顺利。顾长明的通缉令已经下发到了各个关卡,但赵霆选择的路线绕开了所有主要道路,走的都是乡间的小路和废弃的旧公路。沿途的风景从城市的灰色变成乡村的绿色,再变成山区的深绿。
沈渡洲在车上睡了很久。
他的身体需要恢复。能量从百分之两百的峰值骤降到几乎为零,对任何一个异能者来说都是巨大的负担。他睡着的时候,呼吸很浅,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偶尔会跳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控制雷电。
贺听澜把车内的温度调高了一些,把风的屏障加厚了一层,隔绝了外面的噪音。
她不想吵醒他。
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废弃的村庄。
村庄坐落在山脚下,十几栋石头房子沿着山坡排列,屋顶已经塌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野草。贺听澜把车停在一栋相对完整的房子后面,熄了灯。
“到了?”沈渡洲醒了,声音有些沙哑。
“休息点。”贺听澜说,“今晚在这里过夜。明天一早继续走。”
沈渡洲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山里的空气很冷,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精神了一些。
贺听澜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个睡袋和一包干粮,走进那栋石头房子。里面很空,只有一个倒了的桌子和几把破碎的椅子。墙角的蜘蛛网很厚,地面上有散落的老鼠屎,但屋顶还算完整,能挡风。
她把睡袋铺在墙角相对干净的地方,递给沈渡洲一个。
“先吃东西。”她把干粮,压缩饼干和能量棒放在他面前。
沈渡洲拿起一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你不吃?”他问。
“不饿。”贺听澜说,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沈渡洲没有追问。他知道她不是不饿,是习惯性地把有限的食物留给他。就像在训练的时候,她总是把最后的水留给他;就像在控制室外等待的时候,她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他吃完一块饼干,把剩下的一半递给她。
“一人一半。”他说,语气不容拒绝。
贺听澜看了他一眼,接过饼干,默默地吃了。
吃完东西,两个人各自钻进睡袋。石头房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顶破洞时的呜咽声和远处山林里的虫鸣。
“贺听澜。”沈渡洲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你说前世,你在战场上受了伤,自己用刀把伤口切开,把毒血挤出来,然后用火烧。”
“嗯。”
“那时候,有人在你身边吗?”
沉默。
“没有。”贺听澜说,声音很轻,“一直都是一个人。”
沈渡洲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以后不是了。”他说。
贺听澜闭上眼睛,感觉到眼眶有一点热。
“嗯。”她说,“以后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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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们继续赶路。
路越来越难走。过了山区之后,公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没有路。越野悬浮车的底盘被石头刮得咔咔响,但发动机还在顽强地运转。
下午的时候,他们经过了最后一个村庄。
村庄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村口有一个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老人,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这辆破旧的越野车。
贺听澜没有停车,他们的样子太显眼了,两个年轻人,开着外地牌照的车,在这个偏僻的山村里会被记住。
但她在经过村口的时候,风吹到她的耳边。
有人在谈论他们。
不是村子里的人。是几个穿便装的人,坐在小卖部里面的桌子旁,面前摆着茶杯,但注意力不在茶上。他们的能量频率很稳定,稳定得不像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