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贺听澜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起来,风在掌心凝聚成形。重生后的每一个夜晚,她都保持着这种警觉,前世太多的突袭教会她,在危险的年代,深度睡眠是一种奢侈。
“贺听澜!是我!”
宋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
贺听澜散掉风刃,快步过去开门。走廊的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线下,宋凝穿着睡衣,头发散乱,手里攥着通讯器,脸色白得吓人。
“怎么了?”
“沈渡洲……”宋凝喘了口气,“他刚接到电话,沈老太太病危,已经送进军区总医院了。他现在一个人往医院赶,我刚才在外面吃宵夜碰到陆时晏,打你通讯器打不通……”
贺听澜转身回去拿外套,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她的通讯器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漆黑,没电了。重生回来后她一直不太习惯这个时代的电子产品,总是忘记充电。
“什么时候的事?”她一边套外套一边问。
“二十分钟前。陆时晏告诉我的,他正好在医院做例行体检,看见沈渡洲冲进来。”
贺听澜的手顿了一下。
前世,沈老太太是在星历 3020年去世的,比现在晚了三年。但那是前世的轨迹。这辈子,从她退婚那天起,很多事情就已经开始偏离原来的轨道。
“我送你去。”宋凝已经套上了外套,“我的车在楼下。”
“不用。”贺听澜摇头,“我自己去。你明天还有课。”
“可是……”
“宋凝。”贺听澜看着她,语气很认真,“谢谢。”
宋凝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眼眶有点红:“去吧去吧,别在这儿煽情。有事给我打电话,记得充电。”
贺听澜点了点头,转身跑向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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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区总医院在城北,从军校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贺听澜用了二十分钟。
她在无人的路段把风速催到极限,风托着车身,让一辆普通的军校配车开出了竞技赛车的气势。凌晨的街道空旷得像另一个世界,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她脑子里很乱。
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画面搅在一起,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线,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她记得沈老太太去世的消息传到军校时,沈渡洲正在训练场上练雷系控制。他听到消息后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指间的电弧噼啪作响,把训练场的地面炸出好几个焦黑的坑。
那天晚上她去找他,在宿舍楼顶找到了人。他坐在围栏上,腿悬在外面,手里攥着一枚硬币,是一枚旧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的硬币。
“这是我妈留下的。”他当时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沈家出事之后,老太太一直留着。她说,这是我妈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贺听澜前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站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说了一句“节哀”,然后转身走了。
那是她前世最大的遗憾之一。
不是因为没有说对话,而是因为她在那个夜晚,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沈渡洲的脆弱,却选择了转身。
这辈子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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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的灯比外面更白,白得刺眼。
贺听澜赶到ICU所在的楼层时,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从半开的门缝里传出来。她放慢脚步,风探出去,捕捉到了走廊尽头的生物电场。
一个人的。能量频率紊乱,带着明显的情绪波动。
沈渡洲。
他坐在ICU门口的塑料椅上,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椅子的颜色是俗气的天蓝色,和他身上那件来不及换的训练服格格不入。训练服上还有训练时留下的汗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因为用力而绷紧的筋脉。
贺听澜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她没有说话。风告诉她,沈渡洲知道她来了,他的能量频率在她靠近时有一瞬间的变化,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紊乱的波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
监护仪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规律的“滴——滴——滴——”,像某种倒计时。
“医生说,”沈渡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老太太的身体一直在硬撑。其实三年前就不太好了,但她不肯住院,说自己还能动,不想躺在医院里等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今天晚上的时候,她在家里摔了一跤,送到医院才发现,内脏已经有几处出血。年纪大了,医生说手术风险太高,只能保守治疗。”
贺听澜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医生说,”沈渡洲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可能就这几天了。”
贺听澜侧头看他。
走廊的灯光太亮,把他的侧脸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她能清楚地看到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眼角泛红的痕迹,以及……
他手里攥着的那枚硬币。
边缘磨得发亮的旧硬币。
“你进去看过她了吗?”贺听澜问。
沈渡洲摇了摇头。
“她不让。”他说,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苦涩,“护士说,她昏迷之前交代了,不让任何人进去看她。说我来了也不让进,说‘让他回去训练,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他低下头,拇指摩挲着硬币的边缘。
“老太太一辈子这样。沈家出事的时候,她把所有关系都断了,一个人扛着。我爸死了,她没掉过一滴眼泪。我妈走了,她也没掉过。所有人都说沈老太太铁石心肠,但我知道……”
他停住了。
贺听澜等着。
“她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沈渡洲终于说完,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贺听澜伸出手,覆在他攥着硬币的手上。他的手很凉,她能感觉到硬币的边缘硌着掌心。
“我进去看她。”她说。
沈渡洲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沈渡洲从来不在人前哭,这一点,前世今生都没有变。
“她说不让任何人……”
“我不是任何人。”贺听澜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是你的未婚妻。在沈家的规矩里,这不算外人。”
沈渡洲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贺听澜站起身,走向ICU的门。
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感觉到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风从门缝里渗出来,带出监护仪的声音和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很淡的桂花香气。
她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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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里很安静。
沈老太太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张纸。各种管子连接着她的身体,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得很慢,慢到贺听澜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怕惊动什么。
但老人的眼睛是睁着的。
她看着天花板,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人。听到门响,她缓缓转过头,看见了贺听澜。
“我说了不让进。”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但语气依然硬气,“你们这些孩子,怎么都不听话。”
贺听澜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是我自己要进来的。”她说,“渡洲在外面。”
沈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哼了一声:“那孩子,从小就倔。我说不让进,他就在外面等着。跟他爸一个脾气。”
她说着,目光落在贺听澜身上,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锐利的光。
“你瘦了。”她说,“军校的饭不好吃?”
“还行。”贺听澜说,“您做的桂花糕很好吃。”
沈老太太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那是我最后一次做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以后想吃,得自己学了。”
贺听澜的鼻子酸了一下,但面上没有变化。
“我学不会。”她说,“您得亲自教我。”
沈老太太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
“你这孩子,”她说,声音更轻了,“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贺听澜没有回答。
“渡洲他爸死的时候,”沈老太太继续说,像是打开了某个阀门,话开始往外涌,“所有人都说他是英雄。为联邦牺牲,光荣。但我知道不是。”
她的手指在床单上微微颤抖。
“他死之前的三个月,每次回家都瘦一圈。我问他在做什么研究,他说是机密,不能说。后来他不回家了,说是任务紧。再后来—……”
她停住了,呼吸变得急促。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快了一些。
“再后来,就是军部的人来敲门,说他牺牲了。”
贺听澜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像冬天的枯枝。
“我知道您想问什么。”贺听澜说,声音很低,“我现在还不能告诉您全部。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会查清真相。”
沈老太太看着她,眼睛里的锐利慢慢褪去,变成一种很复杂的柔软。
“你不是一般人。”她说,“我第一次见你就看出来了。你眼里的东西,不是十七岁女孩该有的。”
她顿了顿,咳嗽了两声。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也不想知道。但渡洲那孩子,交给你,我放心。”
贺听澜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他不会有事。”她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我保证。”
沈老太太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背负了很久的东西,整个人都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