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听澜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回过家了。
贺家的宅子在城北的军官区,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外观朴素得不像联邦上将的住所。院子里没有花,只有一棵修剪得过于规整的冬青,像一尊沉默的哨兵。
她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栋房子和她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前世她恨过这个地方。恨它的冰冷,恨它的沉默,恨那个永远在军部加班、连她毕业典礼都没来参加的父亲。她以为贺峥不爱她,或者说,爱得太笨拙,笨拙到只能用“圈禁”来表达关心。
直到她死后,以灵魂的姿态飘在那个男人的窗外,看到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一杯凉透的茶坐到天亮。
她才明白,有些人的爱,不是不说,而是不知道怎么说。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保姆,而是贺峥本人。
他穿着便装,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因为常年握枪而布满老茧的手。他的头发比贺听澜记忆中更白了一些,鬓角几乎全白了,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把被时间磨钝了锋刃、却依然不肯入鞘的刀。
“进来。”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下达军令。
贺听澜跟着他走进客厅。
客厅的陈设和记忆中没有区别。深色的皮质沙发,玻璃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军事杂志,电视机关着,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茶香。墙上挂着一幅地图,联邦全境战略部署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贺峥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贺听澜坐下了。
父女俩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像两军对垒。
“说吧。”贺峥开口,“你怎么知道‘深蓝计划’的?”
贺听澜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贺峥的眼睛,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深褐色的眼睛。
“因为我经历过。”她说,“上辈子。”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依然平稳。
贺听澜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完整地说过这件事。沈渡洲知道的是“梦境”的版本,那是她精心裁剪过的、不会让人觉得自己疯了的话术。但现在,面对贺峥,她不打算裁剪。
“爸,我重生了。”她说,“从十七年后重生回来。在前世,星历 3037年,我死在了能源塔里。死之前,我知道了一些事情。”
她把前世的经历用最简洁的语言说了一遍。沈渡洲的死、能源塔的真相、顾长明的“升维计划”、联邦的沦陷……
贺峥听完,一向面不改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壁钟在墙上走着,秒针的声音一下一下。
“你疯了。”他终于吐出几个字。
“也许。”贺听澜说,“但你见过哪个十七岁的女孩,能拿到‘深蓝计划’的内部文件?”
贺峥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个档案袋,走回来放在茶几上。
“你母亲去世之前,”他说,声音有些涩,“也说过类似的话。”
贺听澜愣住了。
“她说,她能看到未来的一些片段。”贺峥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推到贺听澜面前,“这是她画的。”
照片上是一幅画,水彩画的,笔触很粗糙,像是小孩子画的。画面中央是一座高塔,塔尖被火焰吞没,天空中布满了黑色的裂痕。塔下站着一个人,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头被风吹散的长发。
贺听澜的手指碰到照片时,一股微弱的风从指间流过,这不是她控制的风,而是照片本身带着的、残留的能量波动。
“母亲的异能不是驭风。”贺听澜说,声音有些哑,“是预知。”
“她一直瞒着所有人。”贺峥说,“包括我。直到她怀你的时候,预知的频率越来越频繁,她才告诉我。她说她看到了很多不好的东西,但她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预知异能者的困境,看到的画面往往是碎片化的、象征性的,很难准确解读。”
他看着那张照片,目光里有一种贺听澜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军人的冷硬,而是一个男人的、笨拙的、不知所措的温柔。
“她画了这幅画之后一个月,就去世了。”他说,“医生说死于异能反噬。但我后来查了她的医疗记录,她的能量在被抽离,和‘深蓝计划’的实验体症状一模一样。”
贺听澜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是说……”
“你母亲,也是‘深蓝计划’的实验体。”贺峥的声音很平静,“但她不是军人,不是异能者编制内的人员。她之所以会被纳入计划,是因为她的预知异能,顾长明需要能预知未来的人,来验证他的‘升维计划’是否可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些,是我在你母亲去世后,花了很多年时间查到的。”
贺听澜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画面上那座燃烧的塔。
她想起前世,自己站在能源塔顶,风在耳边呼啸,脚下是深渊。她以为那是她一个人的结局。但现在她才知道,那座塔,从一开始就和她母亲的命运连在一起。
“你为什么不公开?”她捂住脸,试图不让泪水流下来。
“证据不够。”贺峥说,“‘深蓝计划’在星历 3017年初就被‘终止’了。所有参与计划的异能者档案都被销毁或加密,研究设施被拆除,相关人员被调离。表面上看,这个计划已经不存在了。”
他冷笑了一声,笑容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但我知道,它只是换了名字。从‘深蓝计划’变成‘能源塔项目’,从军部主导变成顾长明的私人实验室。所有的一切都转入地下,变得更加隐蔽,更加残忍。”
贺听澜想起赵霆给她的那份资料,“深蓝计划”在 3016年启动,3017年“终止”,然后以“能源塔”的形式继续存在。时间线完全吻合。
“所以你一直在查。”她说,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查了十几年。”贺峥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查到了一些东西,但远远不够。顾长明在军部的势力太大了,我的每一次调查都会被各种理由阻止。到最后,我能做的只有……”
他睁开眼睛,看着贺听澜。
“保护你。”
贺听澜的喉咙紧了紧。
前世,她一直以为贺峥的“圈禁”是控制欲的表现。她恨他把她关在家里,恨他不让她进军校,恨他把她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她以为那是父权的傲慢,是军人父亲的专横。
但现在她才知道,那是一个知道真相的人,在用最笨拙的方式,保护自己唯一的孩子。
“你怕我重蹈你母亲的覆辙。”贺听澜说,声音很轻。
“我怕你被顾长明盯上。”贺峥说,“你的驭风异能是S级,在‘深蓝计划’的标准里,属于‘高价值实验体’。如果你暴露在顾长明面前,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纳入计划。”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但你太像你母亲了。一样的倔,一样的不听话。”
贺听澜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
画上的火焰是红色的,红得像血。但她知道,真正的能源塔火焰是蓝白色的,那是被抽干的异能者残留的能量,在消散前最后的燃烧。
“我现在已经被他盯上了。”她说,抬起头,看着贺峥,“他给我发了邀请函,‘特别研究计划’,名额为我保留。”
贺峥脸一下子涨红,愤怒将他的理智差点吞噬。
“你不能去。你要出事,老子去找他拼了!”
“我没打算去。”贺听澜抓住父亲手臂说,“但我也没打算躲。”
她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战略地图前,指着标注着“能源塔”的位置,城郊的一片灰色区域,地图上标注的是“军事管制区,禁止进入”。
“能源塔在这里。”她说,“前世,沈渡洲死在里面。但在这之前,能源塔已经运行了至少十五年。在这十五年里,有多少异能者被抽取了能量?有多少人被写成了‘意外牺牲’?”
她转过身,看着贺峥。
“沈怀渊是一个。我母亲是一个。还有更多,名字被抹去、档案被销毁、连死亡证明上都写着‘因公殉职’的人。”
“我不想再有人变成‘意外牺牲’了。”
贺峥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更大的档案袋,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十几年查到的东西。”他说,“‘深蓝计划’的实验体名单、能量抽取记录、资金流向、以及顾长明签署的部分文件。但这些都是复印件,原件被加密保存在军部最高权限的数据库里。”
他看着贺听澜,目光中露出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他害怕失去她。
“澜澜,这些东西,可以毁掉顾长明。但也可以毁掉你。你确定要继续?”
贺听澜拿起档案袋,掂了掂,不重,但里面装的东西,足够让联邦震动。
“确定。”她说。
贺峥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