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久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响彻整个包间:
“你妈我给你介绍了八个,八个你都看不上,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条件多好?我告诉你,不趁着年轻找个条件好的,你再这样下去,就没有人要了!”
没有人要了。
这五个字像耳光一样抽在徐寄遥脸上。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亲戚们都低着头,假装在吃东西。
徐寄遥站起来。
她没有哭。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哭。
她只是站起来,对表舅说了一声“我先走了”,然后拿起包,走了出去。
走出酒店的时候,外面下着雨。
夏天的暴雨,说下就下。她站在酒店门口的雨棚下,看着雨水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父亲。
徐士朋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伞。
他没说话,只是把伞递给她。
“爸,”她开口,声音沙哑,“我妈说的是真的吗?我真的那么差?”
徐士朋沉默了。然后他说:
“遥遥,你很优秀。”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那天晚上,回家后徐寄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被子蒙着头哭了很久。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为这件事哭过。
/
回忆像潮水一样退去。
徐寄遥仍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只兔子形状的水渍。
手机在枕头边安静地躺着。飞行模式。凌晨四点。
她知道今天还要去见投资人。
她想起父亲。想起他的沉默,和他为数不多的几句话。
徐士朋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做了一辈子中学教师,教数学,从普通教师做到副校长。但在家里,他总是话最少的那一个。
何久红骂他的时候,他听着。何久红骂徐寄遥的时候,他在旁边沉默地看着,眼神里有心疼,但很少插嘴。
徐寄遥小时候恨过他的沉默。她觉得他懦弱,不敢保护她。
直到很多年后她才明白,沉默是父亲的生存之道。
何久红的火力是固定的,如果徐士朋开口,会把火力引到自己身上,然后父女俩一起挨骂,没完没了。
徐寄遥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犹豫了一下,关掉了飞行模式。
一条新消息来自应宽,凌晨四点整:
“睡不着的话,我煮了面。”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这个技术宅,凌晨四点不睡,煮面。
她翻身起床,披上外套,推开门。
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
应宽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碗面,汤清白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他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你不睡?”徐寄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器有点波动,我调了一下。”应宽合上电脑,推给她一碗面。
徐寄遥低头吃面。面是清汤的,看起来只放了点葱花和盐,可味道就是很好。
该说不说,这个技术宅,厨艺方面确实有些天赋。
“你妈又打电话了?”应宽问。
“嗯。”
“说什么?”
徐寄遥想了想,挑了一个不太重要的说:“问我为什么不接她那个骂自己的订单。”
应宽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妈挺有意思的,还会用代吵APP。”
徐寄遥差点被面呛到。
“应宽,”她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损我?”
“实话实说。”应宽推了推眼镜。
徐寄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凌晨四点煮面我吃。”
“嗐,顺手的事儿。”应宽说。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黑眼圈很明显,但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吃完了去睡,”他说,“投资人约的九点半,你总不想顶着俩黑眼圈去见人。”
“你呢?”
“我再盯一会儿服务器。”
徐寄遥没有劝他。
吃完面,她把碗端到厨房洗了,然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应宽的背影。这个男人一米八五,进出房门总是不小心碰到头。
“应宽。”
“嗯?”
“我们一定能把这个APP做起来,对吧?”
应宽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
“能,”他说,“我们一定能。”
/
早上八点,徐寄遥被闹钟叫醒。
她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但精神状态还不错。
冲了个澡,换上她为数不多偏职业的衣服,一套简约的黑色西服套装。化了妆,头发还是齐肩短发,用发胶稍微打理了一下,露出额头,看起来干练利落。
右耳的耳钉形降噪耳机,她从来不摘。那是她的标志,也是她的护身符,戴上它,就进入作战状态。
应宽已经换好了衣服。万年不变的深色T恤加工装裤,头发还是乱的,但至少把黑框眼镜擦亮了。
“投资人那边确认了,”他拿着手机,“九点半,星巴克,对方叫周敏,鲲鹏资本的投资经理,三十五岁,女。”
徐寄遥点点头。
“你紧张?”应宽问。
“不紧张,”徐寄遥拿起包,“紧张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手机。
何久红没再发消息。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门。
外面阳光很好,是2025年大年初一的早晨。
小区里很安静,大部分人还在睡觉。只有几个老太太在楼下遛弯,看见她出来,多看了两眼。
徐寄遥迎着阳光往前走。
她想起应宽说的那句话,我们一定能。
她也想起何久红那句,没有人要了。
十年过去了,那句话还在。但它不再是一根刺,而是一块垫脚石。
她踩着它,走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