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寄遥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追,但只看不碰,先找到源头,知道是谁干的,但不进入他们的系统,不破坏,不取证,只看。”
应宽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明白。”
/
下午四点,服务器恢复。
应宽忙了两个小时,代吵APP重新上线。
攻击流量还在继续,但他临时加了道防火墙,勉强挡住了。
“攻击源头找到了,”他调出一张追踪图,“是境外的一台跳板服务器,真正的攻击指令是从国内发出的,经过三层跳板,最后落到那台境外服务器上。”
“能追到国内吗?”
“当然,”应宽继续敲键盘,“跳板服务器的日志里有访问记录,我正在反向追踪,找到了,第二层是国内的一家云服务商,再往前……第三层,有了。”
他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IP地址,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IP……”
“怎么了?”
应宽把IP地址输入搜索框,跳出来的信息让他沉默了。
徐寄遥凑过去看。
屏幕上显示的是企业信息查询页面:
【公司名称:伯牙科技有限公司】
【注册地址:北京市朝阳区建国路88号现代城18层】
【法定代表人:杨亚波】
【成立日期:2020-03-15】
又是伯牙科技。
投诉来自伯牙科技。
水军账号疑似伯牙科技。
现在DDoS攻击的源头,也指向伯牙科技。
“证据链闭环了,”应宽说,“投诉、水军、攻击,是同一家公司。”
徐寄遥盯着那个公司名字,沉默了很久。
和解大师。
那个比她早三个月上线、资金雄厚、广告铺天盖地的APP。
那个主打家庭和谐调解的APP。
现在在背后攻击她。
“怎么办?”应宽问,“要不要把这些证据公开?或者报警?”
徐寄遥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老太太们还在晒太阳。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笑声隐约传上来。
大年初一的下午,阳光很好。
但她知道,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人在暗中盯着她。
“现在公开证据,我们能证明什么?”她转过身,看着应宽,“能证明伯牙科技的服务器参与了攻击,那他们可以说,那是员工个人行为,或者服务器被黑了,而他们不知情。”
她顿了顿。
“我们有的只是技术层面的线索,不是法律层面的证据。”
应宽沉默了。
他知道徐寄遥说得对。
技术上,他可以追踪到天荒地老。但法律上,这些证据的效力有限。
伯牙科技是正规公司,有法务,有公关,有资源。他们会把所有责任推给个人行为,然后全身而退。
“那就这么算了?”他问。
“谁说要算了?”徐寄遥走回桌边,拿起手机,“我们现在不公开,是因为证据不够硬,但是我们可以留着,等以后,等他们自己跳出来,等他们露出更大的破绽。”
她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日期:2025年1月29日】
【事件记录:】
【1. 上午11:03,收到投诉,IP指向伯牙科技】
【2. 87个支持投诉的水军账号,疑似批量注册】
【3. 下午14:17,服务器遭受DDoS攻击】
【4. 攻击源头追踪,最终指向伯牙科技IP段】
【备注:暂时不公开,存档备查】
打完,她保存文件,把手机放回口袋。
“应宽。”
“嗯?”
“今天这个诡异的投诉,证明了一件事。”
“什么事?”
徐寄遥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也有阴影。
“有人在盯着我们,而且他们不希望我们活下去。”
/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
应宽加固了服务器的防护,攻击流量还在继续,但暂时冲不进来。他乐观估计对方请的是廉价黑客服务,持续不了多久。
徐寄遥坐在电脑前,处理今天积压的订单。
第306单:女儿被父母逼婚,求助代吵。
第307单:儿子被父亲骂废物,求助代吵。
第308单:妻子被丈夫家暴,不敢直接报警,希望代吵师帮忙吓唬一下对方。
……
她一条一条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人在受苦。被父母控制,被伴侣伤害,被亲人勒索。他们不敢反抗,不会反抗,只能躲在手机后面,找一个素未谋面的代吵师帮忙。
而她,就是那个帮忙的人。
但她自己呢?
她自己也在被控制,被伤害,被勒索。只是控制她的人,是生她养她的母亲。
手机亮了。
一条短信,来自何久红:
“明天中午12点,万和饭店,别迟到,人家条件可好了,你别给我丢人。”
徐寄遥盯着这条短信,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看订单。
第309单:客户ID“无处可逃”。
诉求内容:昨天那个酒醒的父亲,今天又喝了,她在楼上,不敢下去,能不能再帮帮她?
徐寄遥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是昨晚那个女孩。
那个父亲砸门、母亲躲在房间里哭、她躲在楼上不敢出声的女孩。
她点开聊天记录,看到女孩昨晚最后发的消息:
“谢谢你们,警察把他带走了,我和妈妈安全了,新年快乐。”
那是凌晨一点多。
现在,她父亲又喝了。
徐寄遥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客户‘无处可逃’,您的订单已被‘以德服人’接单。现在情况如何?请描述。”
几秒钟后,回复弹出来:
“他在楼下客厅,已经睡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我妈在收拾东西,我们想趁他喝醉这会儿走,我妈说我们没有地方去,你们能帮我们找个地方吗?”
徐寄遥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应宽。
“应宽。”
“嗯?”
“你知道哪里有那种……临时的、安全的、能收留家暴受害者的地方吗?”
应宽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搜索。
“有,妇女庇护所。西城区有一个,我查到了电话。”
他把电话报给徐寄遥。
徐寄遥拨过去,确认还有空位,然后把这个地址和电话发给了“无处可逃”。
“这是西城区妇女庇护所的地址和电话,你们现在收拾东西过去吧,到了之后给我发个消息。”
“好的!谢谢你们!”
“不客气。”
聊天窗口安静了。
徐寄遥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远处的居民楼里,一盏一盏的灯亮起来,像星星。
应宽在旁边继续加固服务器。键盘声轻轻响着,有种安心的节奏。
“徐寄遥。”他突然开口。
“嗯?”
“我们会被他们搞垮吗?”
徐寄遥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
“那你怎么还这么淡定?”
“因为不淡定也没用,”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怕也没用,慌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我们能做的,只有见招拆招。”
应宽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红的绿的,照亮夜空。
“明天中午,”徐寄遥忽然说,“我妈非要我去相亲。”
应宽愣了一下:“那你去吗?”
“不去。”
“那你怎么跟她说?”
徐寄遥回过头,看着他。
“不说,”她说,“我直接消失。”
应宽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这是物理隔离的预演?”
“算是吧。”
她走回桌边,继续看订单。
第310单。第311单。第312单。
一个又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在屏幕那头等着她。
而她,也只能先帮他们。
至于她自己,等有空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