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觉得我的论文有学术价值?”
俞彩虹点点头。
“这是第一位的,你的那篇论文我看了,确实做得好,田野调查一年半,跑了三个村子,数据翔实,分析深入;这种研究,不是靠关系能磨出来的。”
“张凌烽为什么剽窃你的论文?是因为他写不出这么好的东西了,他当了二十年领导,早就不会做研究了。”
罗贝妮愣住了。
俞彩虹继续说:
“周齐远和张凌烽,一辈子都是竞争对手,把你招过去,也算是打了张凌烽的脸,不过这就是玩笑话了,如果周齐远不认可你的学术能力,他是不会要的。”
罗贝妮问:
“俞老师,周教授……他真的是因为我的论文才要我的?”
俞彩虹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寄遥让我以代吵的名义,给周齐远发了一封邮件,把你的情况详细说明了一下,论文、证据、时间线,都写得清清楚楚。”
“周齐远当天就回复了,他说,‘这姑娘的论文我看过,确实好,张凌烽那篇,就是抄她的,能写出这种论文的人,我要定了。’”
罗贝妮的眼泪又流下来。
那些熬过的夜、跑过的路、写过的字,终于被人看见了。
俞彩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当年淋过雨,知道淋雨是什么滋味。”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有重量。
“当年我被劝退的时候,没有人帮我,没有人给我发邮件,没有人给我打电话,没有人告诉我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我就那么一个人,收拾东西,离开了学校。”
她顿了顿。
“后来很多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有人帮我一把,会是什么样子。”
/
4月12日,罗贝妮给周齐远回了邮件。
她写了很久。
写了删,删了写。
最后发给俞彩虹帮忙看,俞彩虹看完说可以,她才点击发送。
邮件里,她表达了自己的感谢,表示愿意接受邀请。然后问了一些具体事宜,什么时候报到,需要准备什么材料,有没有住房安排。
发出去之后,她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
不到半小时,回复就来了。
周齐远亲自回的。
“罗老师,欢迎加入。具体事宜,我会让人事处与你联系。报到时间可协商,住房问题学院会协助解决。期待与你见面。”
最后一句,让罗贝妮愣了许久。
“学术圈需要像你这样敢说话、会做学问的人。”
/
4月13日,罗贝妮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把那封邮件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吴小糖凑过来,看着屏幕。
“罗老师,南方大学在哪儿啊?”
“南江市。”
“远不远?”
“高铁四个小时。”
吴小糖掰着手指算了算,然后点点头。
“那还行,想回来随时能回来。”
罗贝妮笑了。
应宽从电脑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罗老师,南方大学的社会学系确实很强,我查过他们的数据,近五年发表的核心期刊论文数量,全国第一。”
罗贝妮点点头。
“我知道,我一直想去那儿访学,一直没机会。”
俞彩虹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说:
“现在不只是访学了。”
罗贝妮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俞老师,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俞彩虹摆摆手。
“不用谢,到了那边好好干就行。”
她顿了顿。
“周齐远这个人,要求高,他看中你,是你的运气,也是你的压力,你是他招进去的,去了之后,得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罗贝妮点点头。
“我知道,我不会给他丢脸的。”
/
晚上,工作室里安静下来。
吴小糖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应宽还在电脑前,不知道在忙什么,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俞彩虹靠在杂物房的折叠床上,默默看着手机。
罗贝妮和徐寄遥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寄遥。”罗贝妮轻声开口。
徐寄遥转过头,一开口就哽咽了。
“谢谢你,谢谢你们……”
徐寄遥眯着眼睛笑。
“都说别瞎客气了。”
罗贝妮继续说:
“如果没有你们,我现在可能已经在那张离职表上签字了,一个人,灰溜溜地离开学校,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你们让我没有签。”
徐寄遥看着她。
“是你自己没有签。”
罗贝妮愣了一下。
“是你不肯认输,是你坚持到现在,我们只是陪着你。”
罗贝妮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谢谢。”
/
罗贝妮忽然想起八年前,自己刚考上博士的时候。那时候她以为学术圈是神圣的,是追求真理的地方。
现在她知道,学术圈也是江湖。
但她也知道,这个江湖里,还有周齐远这样的人。
“寄遥。”
“嗯?”
“我会在南方大学好好干的,不是要证明什么,是因为我喜欢做研究。”
徐寄遥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好。”
罗贝妮看着窗外,忽然觉得,那些路灯的光,好像比之前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