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接一声,像她此刻乱跳的心脏。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
昨天熬夜写完的那篇《算法之恶(续)》还躺在电脑里,六千多字,从速达宣传片切入,分析了杨亚波“科技向善”话语背后的算法逻辑。
她写得顺手,几乎没有卡顿,像是憋了两个月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下一步:今天跟汤燕确认完面试的事,就去卢耀勋办公室,告诉他下周开始内容板块要恢复运转,新招的运营人员全部先投入到速达舆情监测和骑手访谈中去。
她以为最大的阻力会来自卢耀勋,或者杨嘉晴。她甚至准备好了跟他们硬碰硬的说辞。
但她没想到,第一个让她感到憋屈的,竟然是汤燕。
而且不是因为业务方向,不是因为预算分配,不是因为任何跟代吵使命相关的大事。
是因为吴小糖的学历。一张文凭。
徐寄遥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双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
她突然觉得这个CEO当得有点可笑。
两个月前,她坐在这个位子上,想的还是怎么跟杨亚波斗,怎么把速达算法的真相公之于众,怎么让那些骑手的声音被更多人听到。
她以为自己拿到投资之后,手里的武器会更多,火力会更猛。
但现实是,她这两个月做得最多的事情,是开会,看制度草案,批预算。
是跟卢耀勋讨论SOP,跟杨嘉晴讨论现金流,跟汤燕讨论职级体系。
现在还要跟汤燕讨论吴小糖的学历够不够格做她的助理。
她想起自己昨晚写文章时的那种状态。屏幕上的光标在闪烁,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向速达宣传片里那些精心包装的谎言。她写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浑身舒畅,觉得这才是她应该做的事情。
现在,那些舒畅荡然无存。
她拿起手机,想给吴小糖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说什么呢?“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去做行政的”?这句话本身就意味着事情已经到了需要“放心”的程度。
她不想让小糖提前知道这些糟心事。
她又想起汤燕说的那句话——第一期的招聘数据要汇总给深澜,第二期投资款的拨付可能会受影响。
这是她最烦躁的地方。
汤燕说的是事实。
投资协议她看过,投后管理条款她逐条确认过,深澜确实有权在每个季度审查公司的运营状况。
如果基础建设的数据不达标,梁蓓那边确实不好交代。
徐寄遥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她当然要保护小糖。这一点没有任何余地。
吴小糖是代吵的第一号员工,是陪她走过最艰难那段路的人。她不可能因为一张文凭就把小糖发配到行政岗位上去。
但她也不能装作汤燕说的那些问题不存在。
学历门槛、职级体系、投资方的要求,这些都是公司正规化之后必须面对的现实。
她可以这一次强行把小糖留下来,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如果公司的制度摆在那里,她却总是用自己的权力去绕过制度,那她和那些她批判的资本机器有什么区别?
她需要想一个长远的方案。不是临时保人,而是让小糖在公司里有一条真正属于她的路。
这条路不能靠徐寄遥的特批来维持,必须建立在吴小糖自己的能力和价值之上。
但现在,她需要先稳住局面。
徐寄遥拿起手机,翻到梁蓓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两周前,梁蓓发来一条消息问公司进展,她回复说一切顺利。梁蓓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就没有然后了。
现在她要问的这件事,比“一切顺利”复杂得多。
她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想了好一会儿,打了一行字:
“Baby,方便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有些关于公司人员配置和二期款的事情想跟你聊聊。”
她看了一遍,觉得语气太正式,像是在谈公事。删掉。重新打:
“Baby,有空吗?想跟你请教一下投后管理的事。”
还是太正式。
她叹了口气,又删掉。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有几栋正在施工的大楼,塔吊的臂膀缓慢地转动着,像某种巨大的、不知疲倦的生物。
现在,吴小糖也站在一个跟俞彩虹相似的关口。不是她自己做了什么,是公司的制度、规则、体系在告诉她:你不符合标准。
徐寄遥叹了一口气。
窗外,塔吊还在缓慢地转动。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梯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