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屋里安静了很久。
安静得能听见电脑主机的嗡鸣声。
安静得能听见吴小糖压抑的呼吸声。
安静得能听见徐寄遥眼泪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一滴,一滴,一滴。
吴小糖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俞彩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应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徐寄遥站起来。
她没有看任何人,直接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砰”的一声关上。
紧接着,里面传来嚎啕大哭的声音。
那声音很大,大到隔着一扇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压抑的抽泣,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彻底的、像要把三十年积压的东西全部倒出来的那种大哭。
吴小糖愣住了。
她从没见过徐寄遥这样。
应宽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动。
俞彩虹轻轻叹了口气,眼眶也红了。
三个人坐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哭声。
谁也没有说话。
谁也说不出一句话。
/
哭了很久。
久到吴小糖以为她会一直哭下去。
但哭声终于停了。
屋里安静下来。
徐寄遥坐在床边,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出声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何久红的话,一遍一遍地转。
“你会后悔的。”
她闭上眼睛。
然后,那些话开始慢慢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更久远的记忆。
/
她想起小时候。
八岁那年,她考了全班第一,拿着奖状跑回家。
“妈!我考了第一名!”
何久红看了一眼,淡淡地说:
“第一名有什么了不起的?又不是全校第一。”
她愣住了。
奖状还在手里,但已经不香了。
十岁那年,她参加绘画比赛,得了二等奖。
何久红说:
“二等奖?一等奖是谁?”
她说了一个名字。
何久红撇撇嘴:
“那个孩子我知道,人家一直都是年纪尖子生,你呢?你能比得上吗?”
她低下头,没说话。
十二岁那年,她帮何久红做家务,把地拖得干干净净。
何久红回来,看了一眼,说:
“地拖了?那窗户擦了吗?”
她说没有。
何久红说:
“做事做一半,有什么用?”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也许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于是她更努力了。
但不管她怎么努力,何久红永远不满意。
考好了,是应该的。
考差了,是她的错。
做对了,没人夸。
做错了,第一个骂。
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
直到很多年后,她学了心理学,才知道有一种人格叫NPD:自恋型人格障碍。
她对照着那些描述,一条一条看下来。
“需要持续的赞美和关注。”
“缺乏共情能力。”
“善于制造道德绑架。”
“通过贬低他人来抬高自己。”
“永远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
她看着那些文字,手在发抖。
原来不是她的错。
原来她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让何久红满意。
因为何久红需要的不是她的优秀,而是她“永远不够优秀”的状态。
只有这样,何久红才能继续站在道德高地上,继续指责她,继续扮演那个“为女儿操碎了心”的母亲。
/
她又想起那些年,家里的气氛。
每次她和爸爸聊得开心,笑声大一点,何久红就会突然出现。
要么挑她的刺,要么挑爸爸的刺。
“你作业写完了吗?在这儿笑?”
“你那个工作怎么样了?还有心思聊天?”
气氛瞬间就冷下来。
她和爸爸对视一眼,都不敢再说话。
何久红满意了。
她不知道那时候的何久红在想什么。
但现在她懂了。
何久红需要那种“被冷落”的感觉。
需要那种“你们都不管我”的叙事。
只有在这种叙事里,她才能继续扮演受害者,继续索取关注,继续让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这是一种病。
一种让全家人都活得很累的病。
/
现在,在她事业最低谷的时候,在她被全网骂得最惨的时候,在她最需要有人站在她身边的时候。
何久红来了。
带着谩骂,带着指责,带着“你看吧,不听我的,现在后悔了吧”。
没有一句安慰。
没有一个肯定。
甚至没有一个正常的、母亲该有的拥抱。
她想起何久红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你帮的那些人呢?怎么不出来帮你说话?”
“你要是听妈的话,能有今天吗?”
没有一句是问她“你还好吗”。
没有一句是问她“你累不累”。
只有指责。
只有“你错了”。
只有“你对不起我”。
她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伤心。
是终于看清之后的平静。
/
她站起来,走到洗手间。
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狼狈得很。
她用毛巾擦干脸。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没错。”
她轻声说。
“你没错。”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三个人都看着她。
吴小糖的眼睛红红的,明显也哭过。
应宽站在那里,看着她。
俞彩虹轻轻点了点头。
徐寄遥走到电脑前,坐下。
“应宽,数据。”
应宽点点头,把电脑转过来。
屏幕上,是这几天的舆情数据。
营销号、自媒体、水军账号,密密麻麻。
徐寄遥看着那些数据,眼睛慢慢眯起来。
她想起何久红的话。
“你会后悔的。”
她不会后悔。
但她会让那些人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