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袭来。一种精神上悬在半空、无处着落的虚浮感。
她站起身,走到厨房,想倒杯水,却发现水壶是空的。
"我刚烧水。"应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寄遥回头,看见应宽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两个马克杯,热气袅袅上升。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衣,头发刚洗过,还湿着。软软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也柔软了好几度。
"你还没休息?"徐寄遥接过杯子,是温热的蜂蜜水,甜丝丝的,一直暖到胃里。
"在整理数据,"应宽走到沙发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而且知道你会睡不着。"
徐寄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在这个堆满了文件和电子设备的客厅里,这种距离既亲近又安全。
应宽身上有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是某种青柠混着薄荷的香气,在浑浊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新。
"被限流的事,"应宽开口,声音不高,"不是文章的错,也不是你的错,是对手的体量差距。我们发出的声音,哪怕现在被压住了,但还是有人听到了。那些骑手,那些转发过的博主,他们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限流只能捂住嘴,但互联网是有记忆的。"
徐寄遥捧着杯子,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我在想……是不是该等投资到账了,再……"
"再反击?"应宽转过头看她,眼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徐寄遥,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徐寄遥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就是你从来不会为了'站稳'而出卖'站直'的权利。"
应宽的表情很认真。
"上次你拒绝杨亚波,可能在很多人眼里会觉得你错过了一个亿。但是我知道,你拒绝的不是钱,是不愿意跪。这次也一样。如果你现在因为害怕投资泡汤而束手束脚,那我们就不是代吵了,我们只是另一个和解大师。"
徐寄遥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不想让应宽看到自己的脆弱。
"可是……我不能拿你们的未来去赌,我想让大家都过得更好一点,至少有更好的环境,而不是在这个居民楼里熬夜。应宽,两千万,可以让我们都活得体面一点……"
"体面?"
应宽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宠溺,像是看着一个固执的孩子。
"徐寄遥,你觉得什么叫体面?坐在国贸的写字楼里,穿着名牌西装,看着算法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逼成数据燃料?还是像我们现在这样,在这个老破大的居民楼里,喝着蜂蜜水,但却知道自己每一句话都对得起良心?"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直视着她:"我告诉你,对我来说,后者才是体面。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轻到几乎像是耳语,"而且只要能跟你一起……工作,用什么设备,发不发得出工资,都没关系。我相信你,不是相信你能给我带来财富,是相信你能带我走向一个值得到达的地方。无论那个方向是对是错,只要你决定走,我就跟着。"
徐寄遥抬起头,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看到应宽的眼睛。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此刻清澈得惊人,里面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和深藏不露的温柔。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年,应宽从未离开。为什么每次她想要做什么离谱的事,应宽永远是那个说"好,我去做数据支持"的人。
那不是下属的忠诚,也不是团队伙伴的责任。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深沉、最克制、最不求回报的爱慕。
这个认知让徐寄遥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应宽已经移开了视线,恢复了那种略带技术宅气息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流露只是她的错觉。
"所以,"应宽推了推眼镜,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耳尖却悄悄红了,"第二篇文章你想发就发,不想发我们就想别的办法。做视频?或者我们直接去找那些骑手,收集更多一手证据,做成纪录片?技术层面我都能搞定。你只需要做决策,剩下的,交给我。"
徐寄遥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依然选择站在她身后的男人。她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就像是在狂风巨浪的大海上,她是一艘随时可能倾覆的小船,而应宽是那块压舱石,沉默,厚重,让她不至于被浪打翻。
"应宽,"她轻声说,"谢谢你。"
"嗐,谢什么,见外了,"应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试图掩饰刚才那一刻的暧昧,"我去把那段逆优化的代码再跑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数据。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见梁蓓。那是大事,得养足精神。"
他走向自己的卧室,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徐寄遥,不管明天梁蓓跟你谈什么,不管那两千万最后能不能到账,你记住,你已经证明了你自己。不需要那笔钱来证明,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门轻轻关上了。
徐寄遥独自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蜂蜜水。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明天晚上,她就要见到梁蓓,那是一场未知的饭局。
可能关乎两千万,也可能关乎更多她尚未察觉的试探和选择。
但此刻,在这个旧居民楼的顶层,在这个堆满了理想和困顿的空间里,她感到一种平静。
因为无论明天发生什么,她知道,当这场战争继续打下去的时候,应宽会一直在她身边,做她的盾,做她的剑,做那个永远给她正反馈的人。
这让她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