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园管委会的刘副主任先发言,介绍了科技园的历史、规模、入驻企业和政策扶持。
PPT一页一页地翻。
Ella在笔记本上记录,偶尔抬头看一眼发言的人。
林逸舟举着相机拍照,在会议室里走来走去。
吴小糖只能坐在那里,拿出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下日期:2025年11月21日。
她想记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记什么。
以前寄遥姐开会的时候,她总能很快地记下关键信息,然后在会后整理成会议纪要发给寄遥姐。现在她坐在这个会议室里,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记哪些东西。
Ella能听懂英文对话,能记录双方的交流内容,能用英文写会议纪要。她连听懂都困难。
她的笔记本上,除了日期和时间,只有寥寥几个关键词,“科技园”“座谈会”“三家AI公司”。
她索性合上笔记本,把笔别在封皮上。
接下来是园区里一家AI公司的创始人,三十出头,说话快,手势大。他们的产品是一套基于语言大模型的智能客服系统。
Marcus发言了。
他讲了自己过去几年的投资经验,对科技行业的判断。
吴小糖听懂了一部分,大概三成。她听懂了他说的“market”“growth”“user”,听懂了“Beijing”“Hong Kong”“London”。
但那些连接词、修饰语、句子之间的逻辑关系,她如坠云雾。
她看着Marcus的嘴唇在动,声音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坐在那里,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盒子外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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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在Marcus入住酒店的西餐厅。
卢耀勋来了。他穿着那套深藏青色的西装,从背后看肩线笔直。
包厢里摆了一桌菜。清蒸鱼、红烧肉、炒时蔬、汤、点心、水果拼盘。
鱼头朝东,汤碗朝西。
Marcus坐主位。卢耀勋和Ella坐他左手边,David坐他右手边。
林逸舟坐Marcus对面,隔着一盆装饰花。
吴小糖坐在林逸舟旁边,上菜的位置。服务员每次上菜的时候都要绕过她的椅背,碗碟从她头顶上方递过去。
菜一道一道地上,饭桌上的话一句一句地说。
卢耀勋用英文跟Marcus聊天,从科技园区的政策聊到伦敦的房地产市场,从英国的脱欧聊到香港的金融中心地位。
吴小糖一直在给Marcus倒茶。这件事没有人安排她做,她觉得自己至少应该做点什么。
她看到Marcus的茶杯快要见底的时候就站起来,拎起茶壶绕过大半个圆桌,走到他身边,把茶杯斟到七分满。
Marcus每次都会看她一眼,说一声“thank you”。她会回一句“不客气”。
在这种场合,倒茶好像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Marcus聊起了他在英国的一个庄园。他说那个庄园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光屋顶就修了小半年。
卢耀勋听得津津有味,Ella也听得津津有味。
吴小糖努力在脑子里拼凑Marcus说的那一长串英文。
她只拼出了“house”“one hundred years”“roof”,剩下的全是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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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结束已经快十点了。Marcus回房间休息。
David跟卢耀勋站在大堂里说了几句话,握手告别。
Ella和林逸舟在跟司机确认明天的出发时间。
“小糖姐,明天一早我和林逸舟要过来接Marcus,需要麻烦你再确认一下停车位,司机说故宫那边停车位很紧张,你看能不能做个附近车位的备选方案。”
Ella跟她说,语气是商量,但分配任务的意思很清楚。
“没问题。”吴小糖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了。
这原本应该是她主导的事情。她是徐寄遥的助理,又是创始员工,是公司里除了徐寄遥和应宽之外资历最深的人。
但在这次接待中,她实际上在给Ella打下手。退到了后面,做一些确认、核对、补充的工作。
不是谁刻意安排的,是事情自然发展成了这样。
Ella的能力太突出了,尤其是英语特别好,所有人都默认把重要的工作交给她。
吴小糖站在酒店大堂中央,手里拎着公司的手提袋。
她站的地方正好是大堂水晶吊灯的正下方,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她的影子压缩成一个很小的圆点,踩在脚底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灯光太亮,刺得眼睛疼。她低下头,影子又回到脚下。
手机震了。
工作群。Ella发了一张晚餐的照片,配文:
“第一天的接待工作顺利结束,多谢大家的配合,明天继续。”
下面立刻有人回复“辛苦了”、“赞”,有人发竖大拇指的表情。
吴小糖点开消息,看着那行字,大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打了两个字:“收到”。
她又觉得这两个字不合适,但已经发出去了。
在一众“辛苦了”和竖大拇指的表情里,她觉得自己的“收到”混在里面,格外突兀。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出旋转门。
夜风涌上来,灌进毛衣领口,她缩了缩脖子。
酒店门口停着一排出租车,她上了一辆车,报了个地址,靠在后座上闭眼睛。
车子上了二环,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光与暗交替出现,在她脸上画出一道道的条纹。
这一天下来,她突然觉得,Ella不是比她强一点,是比她强太多。
强到她大概是追不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