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白“嘭”地炸开一圈白边,微微翘起。蛋黄端坐正中,橙红透橘,鼓胀如同橄榄球。筷子轻碰,颤巍巍地晃。
铲起时“咔嚓”一声,焦边碎裂。盛在盛有面条的碗里,蛋黄橙黄、剔透——像漫画里定格的、下一秒就要流心的瞬间。
空桑讶异。他这是揽了个田螺姑娘做房客吗?
“早餐好了,面条加煎蛋,想吃其他的跟我吱一声,我待会儿下楼去边上的菜市场买。”叶叩门转身,端碗上桌,“我打开冰箱,发现全是零食,你平常就单纯吃外卖?那为什么……”
“我不会做饭。”空桑夹起面条,热气率先扑上手腕,面条白润,挂着一层薄薄的汤光,嚼起来带着韧劲,鲜味随后冒了上来,他的眉眼愉快地舒展开来。
“厨房有厨具是因为我朋友有时候会来家里,他会做饭。”空桑一边解释,一边又尝了一口面条。
叶叩门了然。
空桑吃完面条的时候,叶叩门已然出门,大概是打工去了。
家里又变成空桑一个人的天地。今天阳光正好,日光斜入窗,地面明亮得像在发光。
他老僧入定似的,滞成一座不动的雕塑,开始发呆和思考,美其名曰冥想。
开始的思绪散漫地奔跑,发散。
人脑吃了有朊病毒,鱼脑吃了则没有,那吃了人鱼的大脑呢?
……
便利店的关东煮到底煮了多久?那个萝卜是不是开店就在里面了?
……
为什么自动扶梯旁边永远有人非要走楼梯?
……
思来想去,他又想到叶叩门。
令人头疼的叶叩门。
叶叩门刚来到现实世界的时候,应该是在1月21日的凌晨,空桑码字的时候。他可能惊恐、惊讶、惊疑,然后躲到了卫生间里,浴帘后的淋浴间中。
他们第一次碰面,是空桑误以为存稿不翼而飞之时,叶叩门浑身带刺,整个人就是一把出鞘的刀,字字句句都带着刃口——那才是他本来的、真正的性格底色。
后来那点温驯,不过是空桑拿他的生死作为威胁,悬在他脖颈上,生生逼出来的。刺从未消失,只是暂时伏进皮肉,像入鞘的刃。
可他是刺猬,生来就带着那身硬壳。但凡风吹草动,他便倏地撑开满身的尖锐,把自己重新武装成一座无法靠近的城。
后来他们分开,叶叩门去打工。空桑并不知道,那两个多月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让他锋利扎人的刺变得柔和、圆润。
而撞见儿时自己那桩诡异的事,雪上加霜,把叶叩门本就松动的壳彻底压裂,变得焦虑不安。
直到这时,这只刺猬才终于露出他从未示人的柔软腹部——那一塌糊涂的、终于藏不住的脆弱。
寄人篱下的叶叩门,也就是现在的他,温良恭谦让。他学会把锋芒收进骨缝里,待人接物皆是和风细雨。
只是偶尔,某个眼神、某句话语,会漏出一点狡黠——像刀刃在鞘中轻轻一晃,叶叩门一肚子的坏水可见一斑——那是他性格底色的一角,稍纵即逝。
但空桑知道。他知道那副温驯皮囊下,每一根刺都还在。不是拔掉了,只是收了进去,妥帖地、用力地、日日夜夜地,压在自己血肉里。
能将一个人解剖、分析得这么深入,并非是空桑善于洞悉人心,恰恰相反,所谓的洞彻,不过是执笔之人的特权。——他们相处不过几日,相处拢共算不满一周。空桑对叶叩门的了解,薄得像一页纸。
之所以能一眼看穿那骨子里的刺,不过是因为:叶叩门是他笔下的。
是他赋予他尖锐的底色,再亲手为他覆上柔软的皮囊。这世上再无人比空桑更清楚:现在的叶叩门,那副恭谦谦让的模样底下,藏着一只从未被驯服的刺猬。
空桑的“每日发呆思考”完毕,到卫生间上了个厕所,发现他昨晚忘记给叶叩门买牙刷、毛巾之类的日常用品了。
那叶叩门昨晚岂不是没刷牙?不对,天天住网吧酒店的人应该不在意这些吧?不对,他可以买一次性的,在网吧外和酒店内解决。
空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出了门,打算去买叶叩门的日常用品。
结果迎面撞上了叶叩门。
叶叩门头上缠着一圈雪白的绷带,严严实实,密不透风。那块纱布覆在额前,煞白煞白,像一纸没有落款的病危通知——不露血色,却比什么都触目惊心。
“你怎么了?”空桑愣住。
不是没想过会再见到叶叩门,只是没想过会这么快,又这是副模样。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刺目的白上,像被烫了一下,竟不知该往哪儿放。他抬了抬手,又放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是……”他思忖着开口,由于太过吃惊,所以字句都需要斟酌,“是有人打你吗?是蝴蝶效应导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