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努力消化这个信息。窗外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像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又一个接一个地被按回去。
“哦……”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车厢里。这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听起来像个没反应过来的傻子。人家老板说了这么重要的话,他就回一个“哦”?好歹说句“好的”或者“我知道了”吧?这两个字难道被大脑吞了吗?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找补一句,忽然想起来一个关键问题——
“我们去哪儿?”林昭宁转过头。
傅深予侧头看了他一眼。
“京川市。”
“不是下午的飞机吗?”林昭宁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
“开车去。”
林昭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开车去京川?从这儿到京川开车要多久?两个小时?还是三个小时?所以他要在车上坐将近三个小时。和傅深予。两个人。单独。
他默默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盯着挡风玻璃前方那条看不到头的路,脑子里乱成一团。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衣,牛仔裤,一个斜挎包。
三天。出差三天。他没带换洗衣服,没带洗漱用品,没带充电器,甚至没带一件外套。
他深吸一口气,靠在座椅上,心想:所以我现在是,入职第二周,和大老板开车去另一个城市出差,身无长物,只有身上的衣服和一个斜挎包。
行吧。
过了几秒,林昭宁还是没忍住。
“傅……”
“嗯?”傅深予侧过头。
林昭宁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想起刚才那句“叫名字”。人家是大老板,也许觉得私下叫名字能让下属放松点,别那么拘谨,显得更平易近人。
……就像康熙微服私访,他傅深予体察民情。
他心里默默补上一句,又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有点好笑——民情?傅深予这张脸,怎么看都跟“体察民情”四个字沾不上边,倒像是微服私访走到哪儿都被人认出来的那种,藏都藏不住。
算了,不管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动作和语气都显得自然一点:
“那个……傅深予。”
但真正把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还是莫名有点紧张。
傅深予。毕竟是堂堂洛视传媒大老板的大名。
傅深予“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林昭宁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有点莫名其妙。
“我没带行李。”他老实快速的说完,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叶助理早上告诉我说下午出差,我都还没来得及准备。”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在推卸责任?叶助理早上告诉你的,你没准备,怪谁?入职第二周就跟老板说这种话,显得他既不靠谱又爱找借口。他张了张嘴想找补一句“是我自己没安排好”,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越描越黑,干脆闭上嘴,低着头盯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开始在心里给自己开批斗会。
入职第二周,跟着老板出差,两手空空,连条换洗内裤都没带。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车子在路口等红灯,停下来。
车厢再次安静下来。
林昭宁正沉浸在自己的反思中,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不是那种不经意的余光扫过,而是认认真真地、从头到尾地看过来。
他抬起头。
傅深予侧过头,正看着他。
那视线不轻不重,从他眉眼滑到鼻尖,又往下落在他身上那件普通的衬衫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但这一秒里,林昭宁觉得自己的衬衫被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那件衬衫是去年买的,当时带着林曜去商场买学习用品,刚好碰到隔壁店铺打折,男士衬衣199元三件。他当时一口气买了三件,同款不同色,便宜又好穿,穿了大半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此刻被傅深予这么一看,他忽然觉得这件衬衫哪哪都不对劲。
领子是不是有点塌?袖口好像有点短?布料看起来皱巴巴的——今天出门走得急,从衣柜里拽出来就套上了,连熨都没熨。在光里看着就……很廉价。袖口的线头好像还冒出来一根?他下意识想扯扯衣角,又生生忍住了。
早知道穿那件黑的了。那件看起来稍微正式一点,料子也厚实些,不像这件,薄得透光。
他在心里默默想。
然后他反应过来:我他妈的在想什么?穿哪件不是穿?他又不是去走红毯,老板看一眼怎么了?有什么好心虚的,见鬼?
傅深予已经收回目光,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