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包?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当朝贵妃,怎么可能被掉包?这比看骨画人还要匪夷所思!
沈渡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他的目光从苏清沅那张写满笃定的脸上,缓缓移回到那具冰冷的头骨上。
整个锦衣卫,甚至整个大晏朝堂,都将这案子视为一桩简单的宫闱情杀或是灭口。
只有她,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用一把手术刀和一堆黏土,挖出了一个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惊天秘密。
“理由。”沈渡的声音比平时更沉,像淬了冰。
他没有质疑,而是直接索要证据。
“三个理由。”苏清沅的思路清晰得可怕。
“第一,骨龄。我刚才说了,这具骸骨的实际年龄至少比档案记载的李贵妃大五岁。这是最铁的证据,骨头不会说谎。”
“第二,旧伤。”她指向头骨左侧一处不甚明显的凸起,“这里,左侧顶骨,有一处陈旧性骨裂。看愈合的痕迹,应该是她童年时受过重击,差点要了命的那种。你觉得,一个从小金枝玉叶、备受呵护的尚书府千金,会有这种伤吗?”
陆远下意识地摇头。别说尚书府千金了,就是他小时候淘气摔破头,他爹都得把整个院子的地砖给撬了。
“第三,”苏清沅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时光,回到案发当晚的湖边,“我仔细研究过现场勘查的卷宗,湖边泥地上有挣扎和搏斗的痕迹。除了贵妃的脚印,还有一个男人的脚印。”
“根据脚印的深浅和步幅,我能大致推算出这个男人的体貌特征。”
她说着,重新拿起一根炭笔和一张干净的宣纸。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那具头骨,而是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冰冷的数据和现场的痕迹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沈渡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知道,苏清沅正在用她的方式,追捕那个隐藏在数年光阴背后的凶手。
“陆远!”沈渡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去查!查李贵妃入宫前的一切!她的家乡,她的亲族,她生过的每一场病,见过每一个人!我要知道她从出生到入宫前的所有细节!”
“一个时辰!我要看到所有卷宗!”
“是!”陆远一个激灵,领命飞奔而出。
密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笔在宣纸上“沙沙”的摩擦声。
沈渡的命令,意味着整个锦衣卫的情报网络,都将为了苏清沅的一个推论而疯狂运转。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份密报就被送了进来。
送情报的缇骑浑身是汗,连气都喘不匀:“大人!查……查到了!李贵妃入宫前一年,在沧州老家时,曾有过一次‘意外坠马’!”
“对外宣称摔伤了腿,闭门休养了足足半年才好!”
沈渡接过密报,眼神一凝。
坠马?休养半年?
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恰好此时,苏清沅也停下了笔。
她没有画五官,只是勾勒出了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
“这个凶手,身高在八尺左右,体格非常魁梧,体重至少在一百八十斤以上。”她指着画上的人影,“你看他的步态,左脚落地的力量明显重于右脚,应该是左撇子,或者左腿受过伤。”
她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另一名锦衣卫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大人!另一条线也查到了!”
“当年谋害苏太医、作伪证的关键人物,几乎都和宁王府有牵连!我们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了一个叫张德彪的人!”
“张德彪,宁王麾下神机营都尉,一手神射之术出神入化!而此人,恰好在李贵妃‘坠马’的那段时间,以‘督办军务’的名义,在沧州驻扎了整整八个月!”
“时间,地点,完全吻合!”
轰!
两条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这一刻猛然交汇!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沈渡和苏清沅的脑中同时成型。
一个深藏闺中的尚书府千金,一个驻扎边陲的军中悍将。
一场恰到好处的“意外”。
一段长达半年的“休养”。
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掉包计!
宁王用一个训练好的替身,换掉了真正的尚书府千金,将其送入宫中,成为他安插在皇帝身边最深的一颗棋子!
而那个真正的千金,恐怕早在“坠马”之时,就已经香消玉殒。
“张德彪……”沈渡缓缓念出这个名字,指关节捏得发白。
“大人,”陆远此时也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档案,“这是张德彪的卷宗,此人是宁王一手提拔的心腹,十年前就在宁王府当差了!”
苏清沅没有理会他们的交谈,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张未完成的画像上。
“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拉弓或者握刀留下的……”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挥动炭笔,为画中人添上了一双布满老茧的手。
“左眉骨上方,应该有一道疤……”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在画中人的眉毛上轻轻画了一笔。
那是她在贵妃的指甲缝里,发现的一丝极细微的表皮组织。当时她就判断,那是凶手在搏斗中被贵妃抓伤留下的。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一个面目狰狞、眼神凶悍的男人,彻底呈现在纸上。
那张脸,充满了沙场之气,魁梧,强悍,左边眉骨上一道浅浅的刀疤,更是为他增添了几分煞气。
“画好了。”苏清沅放下炭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渡拿起画像,目光如刀。
站在他身后的陆远,只是探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脸色煞白。
他颤抖地指着画像,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不是……宁王麾下那个神射手,张德彪吗!”
“我上个月还见过他!他陪宁王去西山围场,一箭射穿了三百步外的一只铜铃!他眉毛上那道疤,我记得清清楚楚!”
尘埃落定。
真假贵妃的推论。
坠马事件与驻扎时间的巧合。
再加上这张精准无比的凶手画像。
三者如同三把最锋利的尖刀,死死地钉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条完整而无可辩驳的证据链!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如百川归海,齐齐指向了宁王府!指向了那个深受宁王信赖的心腹大将——张都尉!
当年,就是这个张德彪,掉包了贵妃。
几年后,也是他,亲手杀死了这个已经失去价值或者可能暴露的棋子,并将其沉入湖中,嫁祸给了苏清沅的父亲!
一个隐藏了数年的惊天阴谋,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了血淋淋的真相。
沈渡将那张凶手画像,缓缓放在桌上。
左边,是贵妃“坠马”的情报。
右边,是张都尉的行踪档案。
三份物证,在摇曳的烛光下,散发着冰冷的寒意,也宣告着一场风暴的来临。
苏清沅看着那张画像,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找到了……
害死父亲的真凶,终于找到了!
她的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但更多的,是一种沉冤即将得雪的颤栗。
沈渡的目光从桌上的证据移开,落在了苏清沅的脸上。
他能感受到她的激动,她的恨意。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张德彪,神机营左哨都尉,此刻正在城外京营大营。”
“他手下,有三千亲兵,都是宁王安插进去的死士。”
沈渡没有看别人,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只是牢牢地锁着苏清沅。
烛光在他的眼底跳跃,映出她清晰的倒影。
“要动他,无异于直接向宁王宣战。”
他微微停顿,让这句充满血腥味的话,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然后,他一字一句地问,声音不大,却重如千钧。
“你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