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池楼蹲下身,按住永安的肩。那肩膀瘦得硌手,一个八岁的孩子,肩上扛着整个大曜的江山,重得让他整个身子都在往下塌。
许久后,永安缓缓抬头望着他,眼泪还在流,可目光里的那种涣散渐渐收拢了,变成了一点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火苗。
他将膝盖放下,坐直身子,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深吸一口气。
“太傅,朕有一个决定。”
“皇上请说。”
“朕要为三哥立嗣,为大曜立储,立那孩子为三哥的嗣子亦为太子!”
柳池楼骤然抬眸,目光中难得闪过一丝惊诧,“陛下,此事牵扯太多。宗室那边……”
“朕是皇帝。”永安打断了他,声音还在抖,却一字一字咬得极重,“朕要为三哥正名,为他立嗣。那些不答应的人……让他们来找朕。”
柳池楼沉默良久,然后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感叹,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永安把袖子卷起来,又擦了一把脸,然后站起来,拍了拍龙袍上的灰。脸上泪痕未干,但他已经重新挺直了腰。
“朕要拟旨!”
*
几匹快马飞驰出宫门,马蹄踏碎了长街上初春的薄冰。
京郊外,十几里处。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行进。兰歆坐在车里抱着孩子,鸿宝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有车轮碾过砂石路的沙沙声,和车帘被风吹动的猎猎声。
官驿就在前方不远处,鸿宝身为摄政大长公主,不能离京太远,那里是她能送到的最远的地方。
忽然,车厢猛地一震,马匹嘶鸣着停了下来。
兰歆下意识地将孩子紧紧护在怀中。鸿宝皱起眉头,撩开了车帘。
车外站着宗正寺护送的人马。宗正寺卿面色凝重,手里攥着一封刚刚被快马送到的文书。
“公主,宫中急旨。”
鸿宝跳下车,接过文书展开,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她的瞳孔微微放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绢帛边缘。
“怎么了?”兰歆从车窗探出头来,声音里带着不安。
鸿宝转头看着她,眼眶微红,嘴角却弯起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兰歆,不用走了。回宫。”
兰歆愣住了。怀中的婴儿被母亲的动静惊醒了,哇地哭了出来。鸿宝走上前将绢帛递给她。兰歆低头看去——永安亲笔手诏。字迹歪歪扭扭,还有好几个字涂了黑疙瘩,旁边写了小字“朕错了,这个字不算”。可这份稚拙的圣旨下方,盖着鲜红的天子玉玺。
“皇上……要为珣郎正名?”
“对。”鸿宝的声音清亮而坚定,“永安下旨了。为三哥立嗣,昭儿是嗣子。从今往后,李昭便是皇室血脉,堂堂正正,名正言顺!”
马车掉头时,兰歆紧紧抱着怀中的婴儿,靠在车壁上泪流满面,嘴角却扬着笑。
珣郎你看,有人替你正名了。
你的孩子可以姓李,你……不是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