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江南的骨血,落起来便没完没了。
安怀瑾站在廊下,看雨水顺着瓦当滴成一线,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水花。他指间凝着一片雪花,六角的,晶莹剔透,在暮色里泛着微光。水汽从地面蒸起来,混着桂花的甜腻,湿冷得恰到好处。
雪花化了。
水珠顺着他指尖滑落,滴进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今日穿了件浅蓝的大氅,领口的毛绒滚边沾了潮气,蓬松得有些过分。白发半编,蓝蝶发饰在鬓角微微颤动,像是活的。
“慎之。”
身后有人唤他的字。
安怀瑾转过身,唇角习惯性地上扬,笑意温和,眼尾微垂的蓝瞳里却没什么温度。楚相逢靠在门框上,藏青色的长衫层层叠叠堆出繁复的纹路,领口严严实实遮到下颌,只露出一张脸。
“又在这儿看雪化。”楚相逢的语气说不上是嘲讽还是陈述,“渡厄司的人等了你半个时辰。”
“让他们等。”安怀瑾说得云淡风轻,指尖又凝出一片雪花,“南舟呢?”
“在翻人家的令牌柜。”楚相逢嘴角抽了抽,“他把渡厄司近三百年收来的身份令牌全翻出来了,说要‘欣赏’。”
安怀瑾轻笑出声。这倒是慕南舟会做的事。
他抬步往正厅走,经过楚相逢身边时,袖口带出一缕极淡的蓝雪花香。楚相逢皱了皱鼻子,跟上他的步伐。
“这次的任务不简单。”楚相逢压低声音,“渡厄司那个姓谢的掌事亲自出面,怕是牵扯到上面的人。”
“谢怀璟?”
“除了他还能有谁。”楚相逢顿了顿,“桂堂公子亲自出马,要么是天大的事,要么是天大的人物。”
安怀瑾没接话。
他们穿过抄手游廊,雨声渐渐被甩在身后。正厅的门半敞着,暖黄的灯光泄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谢怀璟正端着茶盏,听见脚步声,抬起那双浅琥珀色的凤眼,眼尾微挑,笑意温润得像三月春风。
“安公子,楚公子。”他放下茶盏,起身拱手,“冒雨相请,实在失礼。”
安怀瑾回了一礼,自然地在客位落座。楚相逢却没坐,径直走到窗边,背靠窗框站定,双臂环胸。
“谢掌事客气。”安怀瑾说,“直接说正事。”
谢怀璟也不废话,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镜,巴掌大小,镜面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气。
“这是三日前在姑苏城外发现的。”他将铜镜推过来,“镜中封着一缕执念,怨气极重,已经侵蚀了三名渡厄司的低阶使者的神智。”
安怀瑾没碰那镜子,只是垂眸看着。
“谁的执念?”
“不知道。”谢怀璟摇头,“镜面被封印锁住,强行破开会伤及执念本体。渡厄司需要你们进入溯世镜,查明执念源头,将其渡化。”
“我们?”楚相逢挑眉。
“安公子、慕公子、林公子,还有您。”谢怀璟看向楚相逢,“四位足矣。”
安怀瑾沉默了片刻。
“林烬昭?”他问,“他肯来?”
谢怀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味深长。
“谢予迟会送他过来。”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锁链拖地的声响,叮叮当当,混在雨声里,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安怀瑾眉心跳了一下。
他最讨厌这种感觉——毫无来由的心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乱撞,找不到源头,也压不下去。
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条锁链,银白色的,泛着冷光,像活物一样从门槛上滑进来。然后是谢予迟,黄发高束,挑染的白发在鬓角格外显眼,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屋内,没什么表情。
他身后跟着林烬昭。
黑发披散,半束半披,紫色的眼睛半阖着,像是没睡醒。橙黄色的外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领口露出一截锁骨,上面有隐约的红痕。
谢予迟的锁链还缠在他手腕上。
“人带到了。”谢予迟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林烬昭打了个哈欠,手腕一动,锁链哗啦啦响。
“松手。”他说。
谢予迟没动。
林烬昭也不恼,笑了一下,那笑容挂在脸上,眼睛却没弯。他转头看向安怀瑾,懒洋洋地抬了抬手。
“好久不见。”
锁链又响了一声。
安怀瑾看着那条锁链,又看了看林烬昭手腕上磨出的红痕,没说什么。
“都到齐了。”谢怀璟打破沉默,起身走到厅中央,抬手在空气中划了一道符。灰蒙蒙的铜镜浮起来,镜面泛起涟漪,像是一池死水突然活了。
“溯世镜已开,诸位请。”
安怀瑾站起身,手指抚过腰间那根枯枝般的剑。无衣颤了一下,枯木表面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蓝光,转瞬即逝。
他抬脚走向那面镜子。
身后,楚相逢跟上来,压低声音说了句:“小心。”
安怀瑾没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镜面吞没他的身影时,他听见锁链拖地的声音,听见慕南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说“等等我令牌还没看完”,听见谢怀璟温声说了句“诸位保重”。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像是沉入了水底。
安怀瑾睁开眼。
他站在一条巷子里,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侧是白墙黛瓦,屋檐下挂着灯笼,光线昏黄。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潮湿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江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衣裳,但腰间的无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普通的长剑,剑鞘上刻着“无衣”二字,摸上去粗糙冰冷。
灵力被封了大半。
他试了试,还能调动一些,但远不如在外界时顺畅。水冰两系的灵力在经脉里缓慢流淌,像是冬天河道里将冻未冻的水。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
安怀瑾侧身,隐入墙根的阴影里。
来的是个年轻人,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怀里抱着一摞书,步履匆匆。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他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哭。
安怀瑾没有动。
年轻人从他藏身的阴影前走过,带起一阵风,卷着桂花的香气。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叹息。
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年轻人突然停下脚步,猛地抬头,脸色惨白,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巷子尽头。
安怀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白衣,白发,背影模糊得像一团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