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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镜碎魂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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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小了一些,但风大了。风吹着雨丝斜着打过来,打在脸上像针扎。安怀瑾把大氅的领口竖起来,毛绒滚边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脖子上,凉飕飕的。

楚相逢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那个老仆,你打算怎么处理?”

安怀瑾脚步没停。

“他是周明远的人,留在这里也不会有事。”

“我不是说他。”楚相逢压低声音,“我是说他说的那些话。渡厄司杀人的事,谢衍之的事,还有那块令牌的事。如果都是真的,那谢怀璟——”

“谢怀璟跟他父亲不是一个人。”安怀瑾打断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进来了。”安怀瑾说,“如果他心里有鬼,他不会进来。”

楚相逢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他们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边有了一丝光。不是太阳的光,是闪电的光,在天边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云层里点灯。

雨又大了。

安怀瑾出了城门,往西走。路越来越窄,从青石板变成了泥路,泥水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踩出一声闷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看到了渡口。

姑苏城西的旧渡口,废弃了很多年。码头的木桩已经朽了,歪歪斜斜地插在水里,像一排缺了牙的嘴。水面上漂着一层浮萍,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

渡口边上有一棵老柳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条垂到水面上,在风雨里摇着。

安怀瑾走到柳树下,低头看了看。

树根旁边有一块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他蹲下来,搬开石头。

一面铜镜。

跟他袖中那一面一模一样。

他把镜子拿起来,镜面灰蒙蒙的,用袖子擦了擦,雾散了。镜面里映出他的脸,白发,蓝眼,笑意温和。

但旁边还有一张脸。

沈渡的娘。

她站在他身后,嫁衣湿透了,红得发黑。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镜子。

“你不能带他走。”她说,声音在风雨里飘忽不定,“他是我的。”

安怀瑾站起身,转过身面对她。

“他是他自己的。”他说。

女人摇头,摇得很慢,像是在拒绝一个她不想接受的真相。

“你不懂。”她说,“你不懂一个做娘的心。”

“我是不懂。”安怀瑾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困了他六十年。”安怀瑾说,“你说你爱他,但你困了他六十年。让他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你被杀,看到自己被杀,永远走不出去。这是爱吗?”

女人愣住了。

安怀瑾没等她回答,从袖中取出那面封着沈渡魂的镜子,两面镜子各拿一只,举到眼前。

镜面相对。

两面镜子同时亮了。

不是反光的那种亮,是从内部发出的光,一蓝一白,在雨幕里交织在一起,照得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女人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声音被那光芒吞没了。她的身体在变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像是被那光芒蒸发了一样。

“不——”她终于喊出了一个字,“不要——”

安怀瑾没有停。

他把两面镜子慢慢靠近,越近,光芒越强。风停了,雨停了,声音消失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面湖。

然后两面镜子碰在了一起。

光芒炸开。

安怀瑾闭上眼睛。

耳边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水底传来的。

“谢谢你。”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不是尖锐的,不是嘶哑的,是温柔的,像每一个普通的母亲对帮助了自己孩子的人说的那样。

安怀瑾睁开眼。

光芒散了。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渡口还是那个废弃的渡口。

但手里只剩下了一面镜子。

他低头看了看,镜面里映出的是他自己的脸,没有别人了。

另一面镜子消失了。

“成功了?”楚相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安怀瑾把镜子翻过来。

背面的刻痕变了。不再是“镜中有镜,镜外有镜”,而是一行新的字:

“天禧十七年七月初四,解。”

他点了点头。

“成功了。”

但话音刚落,手里的镜子突然发烫,烫得他几乎握不住。镜面里泛起涟漪,像一池被石头砸中的水,一圈一圈荡开。

涟漪中心,浮现出一张脸。

不是沈渡,不是沈渡的娘。

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面容冷峻,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鸷。他穿着一身黑衣,腰上挂着一块令牌,令牌上写着一个字。

谢。

他看着安怀瑾,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慎之。”他说,“好久不见。”

安怀瑾的手指收紧。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那个声音,他在哪里听过。

镜中的男人笑得更深了。

“你不认识我。”他说,“但我认识你。我等了你很久。”

“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指了指安怀瑾身后。

安怀瑾转过身。

身后站着一个人。

谢怀璟。

月白色的衣袍在雨里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他的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死死盯着安怀瑾手里的镜子,瞳孔里倒映出那个黑衣男人的脸。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父亲。”

镜中的男人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清晏。”他说,“你长大了。”

然后镜子碎了。

碎片从安怀瑾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响了一地。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同一个画面——那个黑衣男人的脸,冷峻,阴鸷,嘴角挂着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安怀瑾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片。

碎片在他指尖化为粉末,风一吹,散了。

他站起身,看着谢怀璟。

谢怀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你父亲还活着。”安怀瑾说。

谢怀璟没有说话。

“他在这面镜子里。”安怀瑾说,“他一直在镜子里。”

谢怀璟还是没说话。

安怀瑾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把歪了的白玉桂花簪正了正。

“这不是你的错。”他说。

谢怀璟抬起眼,浅琥珀色的凤眼里有血丝,有雨水,还有安怀瑾看不懂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声音沙哑,“但他是我的父亲。”

安怀瑾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那面已经碎了的镜子。

镜子碎了,但沈渡的魂出来了。那个黑衣男人的脸出现了,但消失了。

不对。

不是消失了。

是被放出来了。

安怀瑾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两面镜子,一面是门,一面是钥匙。他用钥匙开了门,把沈渡的魂放了出来。但同时,门也开了,里面的东西可以出来了。

谢衍之,被封在镜子里六十年,借这个机会,出来了。

“走。”安怀瑾说,声音急促,“回沈宅。”

“怎么了?”楚相逢问。

“谢衍之出来了。”安怀瑾说,“他在镜子里待了六十年,不可能只是为了跟儿子说一句‘你长大了’。他出来,一定有目的。”

“什么目的?”

安怀瑾没有回答。

他已经开始跑了。

泥水溅了一身,白发被风吹得散乱,蓝蝶发饰在鬓角剧烈地颤动。他没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沈渡的身体还在沈宅。林烬昭和谢予迟守着他。

但如果谢衍之的目标不是沈渡呢?

如果他的目标,是沈渡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呢?

沈渡说过,他被掐死之后,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了,周围都是雾。他跟着母亲的声音走,走到了沈宅,然后被困了六十年。

但如果那个陌生的地方,不是沈渡的梦境呢?

如果那是谢衍之的封印呢?

沈渡的魂被封在镜子里,但谢衍之也被封在镜子里。同一个镜子,两个魂。一个七岁的孩子,一个渡厄司的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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