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给你。”
安怀瑾接过光团。
入手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但很暖,暖得不正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烧得很慢,但一直在烧。
林烬昭走过来,看了一眼光团,伸手在上面画了一道符。金色的纹路从光团表面浮现,慢慢渗进去,像给一盏快灭的灯重新添了油。
“魂还在。”林烬昭说,“很弱,但能救。放回身体里,养个一年半载,能醒。”
安怀瑾点了点头,把光团交给林烬昭。
他转过身,看着谢衍之。
谢衍之的身体在变淡。跟之前那些执念一样,像墨水滴进水里,一点一点散开。但他没有消失,他在剥离——从沈渡的身体里剥离。
沈渡的身体软了下去,安怀瑾伸手扶住。
谢衍之站在旁边,终于以他自己的样子出现了。四十来岁,黑衣,黑发,面容冷峻,胸口有一个洞。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半透明的身体,嘴角扯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执念的样子。”他说,“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样?”安怀瑾问。
“更狰狞一点。”谢衍之说,“更像鬼。”
安怀瑾没接话。
谢衍之抬起头,看着天空。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缝,有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我要走了。”他说。
“去哪?”
“不知道。”谢衍之说,“执念散了,该去哪去哪。”
他看着安怀瑾,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笑还挂在脸上。
“替我带句话给司主。”
“什么话?”
谢衍之沉默了一瞬。
“就说——谢衍之欠的债,他该还了。”
然后他散了。
不是像墨水滴进水里那样慢慢散开,是一瞬间散的,像一盏灯被人吹灭了。光还在,但灯已经不在了。
安怀瑾站在原地,手里扶着沈渡的身体,看着谢衍之消失的地方。
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印记,没有痕迹,像他从来没来过。
但安怀瑾知道他来过了。
因为他袖中的两块令牌少了一块。第四号,那个写着“肆”字的,不见了。
谢衍之带走了。
安怀瑾没拦。
他蹲下来,把沈渡的身体平放在地上,解开青衫的领口,露出胸口。皮肤下面是苍白的,没有蓝色,没有光,像一具正常的、十七岁的、昏睡的身体。
林烬昭把光团放在沈渡的胸口,光团慢慢沉下去,融进皮肤里,消失了。
“好了。”林烬昭说,“魂回去了。什么时候醒,看他自己的造化。”
安怀瑾把沈渡的衣服整理好,站起身。
他环顾了一下院子。
桂花树还在,红绸还在,老仆的尸体还靠在树干上。正厅里的牌位倒了一半,油灯灭了,供桌上的香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一切都跟来时一样,又都不一样了。
楚相逢走过来,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谢衍之说的那个东西——天庭的心脏,用执念跳动的那东西——你信吗?”
安怀瑾想了想。
“信一半。”
“哪一半?”
“天庭的心脏存在。”安怀瑾说,“但用执念跳动,不一定是他说的那个意思。执念可以是燃料,也可以是别的什么。在没有亲眼看到之前,我不下结论。”
楚相逢点了点头,没再问。
慕南舟蹲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安怀瑾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个阵法图,很复杂,线条密密麻麻,像是某种传送阵。
“你在画什么?”
“出去的路。”慕南舟说,“这面镜子里的世界在收缩,如果不尽快找到出口,我们会被困在这里。”
“找到了吗?”
慕南舟用树枝点了点阵图中心的一个点。
“这里。”他说,“渡口。我们进来的那面镜子虽然碎了,但镜面的碎片还在。只要把碎片重新拼起来,就能打开通道。”
“碎片呢?”
慕南舟从袖中掏出一把碎镜片,丁零当啷倒在地上。
“我刚才捡的。”他说,“趁你们打架的时候。”
安怀瑾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把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在地上,试着拼。碎片的边缘参差不齐,但拼起来之后严丝合缝,像是有某种力量在引导它们重新聚合。
最后一块碎片放上去的时候,镜面亮了一下。
灰蒙蒙的雾气散了,镜面里映出的不是他们的脸,是另一个地方——渡厄司的正厅,谢怀璟给他们看铜镜的那间屋子。桌上放着一盏灯,灯还亮着,有人坐在灯旁边。
谢怀璟。
不是镜子里的那个,是外面的那个,坐在渡厄司的正厅里,手里握着那面铜镜,眉头紧锁。
镜面里的谢怀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着镜子的方向。
“慎之?”他的声音从镜面里传出来,模糊不清,但能听出焦急,“你们还在吗?”
安怀瑾没回答。
他看了看身边的人。楚相逢,慕南舟,林烬昭,谢予迟。四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但都活着,都没受重伤。
够了。
“走。”安怀瑾说。
他第一个走进镜面。
冰凉的感觉从头到脚漫过来,像整个人沉进了水里。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声音被拉长,光线被扭曲,时间和空间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绳子,分不清哪条是哪条。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一个孩子在哭。
他睁开眼。
渡厄司的正厅。
灯还亮着,谢怀璟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握着那面铜镜,浅琥珀色的凤眼里有血丝,有泪光,但没落下来。
安怀瑾回头看了一眼。
镜面里,最后一个人走出来之后,镜面暗了。
灰蒙蒙的雾气重新覆盖了镜面,什么都看不到了。
谢怀璟把铜镜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
安怀瑾没接这个礼。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面铜镜,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镜面还是灰蒙蒙的,但边缘多了一圈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裂的。
“这面镜子,不能再用了。”安怀瑾说,“里面的执念散了,但镜身受损,再用的话,可能会反噬。”
谢怀璟点了点头。
“我会处理。”
安怀瑾把镜子放下,转身要走。
“慎之。”谢怀璟叫住他。
安怀瑾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父亲的事——”谢怀璟顿了顿,“谢谢你。”
安怀瑾沉默了一瞬。
“我没做什么。”他说,“你父亲——第一任谢衍之,他散了。但他带走了第四块令牌,说要去找司主算账。”
谢怀璟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安怀瑾说,“但如果你问的是‘他会不会来找你’,我觉得不会。他要找的不是你,是司主。”
他走出正厅。
外面在下雨。
不是姑苏那种湿冷的细雨,是渡厄司所在的天庭的雨,干净,冰冷,没有桂花味。
安怀瑾站在廊下,凝出一片雪花。
六角的,晶莹剔透,在雨幕里泛着微光。
他看着雪花在掌心里慢慢融化,水珠顺着他指尖滑落,滴在地上,跟雨水混在一起。
“慎之。”楚相逢从后面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沈渡的事,不算完。”
“我知道。”
“他醒了之后,还会记得镜子里的六十年吗?”
安怀瑾想了想。
“应该不会。执念散了,记忆也会跟着散。他只会记得自己七岁那年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醒了,自己十七岁了。”
“那这六十年,算什么?”
安怀瑾没有回答。
他看着掌心里最后一滴水珠蒸发,消失在空中。
“算白过了。”他说。
他把手缩回袖中,转身走进雨里。
白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侧,蓝蝶发饰上的水珠一颗颗滚落。他的蓝眼睛在雨幕里看不太清,但楚相逢注意到,那双眼睛里的光,比进镜子之前暗了一些。
不是累了。
是想到了什么。
“你在想什么?”楚相逢问。
安怀瑾没回答。
他在想谢衍之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救不了所有人。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那个人的执念散了,但这句话留下来了,像一根刺,扎在安怀瑾心里,不深不浅,刚好够他每次呼吸的时候都能感觉到。
他讨厌这种感觉。
毫无来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
他加快脚步,走进雨幕深处。
身后,渡厄司的灯光在雨夜里亮着,像一个不会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