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镜子里见到的那个我,是执念。真正的我,一直在外面。”
安怀瑾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
有点乱。
第一任要当容器,司主让他死,第二任动手杀了他。然后司主要灭口第二任,第二任跑了。第一任的执念跑出来,把第二任的执念封进镜子里。第二任的人在外面躲了四十年,现在回来了。
“你们找我做什么?”安怀瑾问。
谢怀璟和谢无咎对视了一眼。
“要你帮忙查一样东西。”谢怀璟说,“司主用执念维持的那个东西——天庭的心脏。我们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在哪,怎么毁掉它。”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修因果道。”谢无咎说,“你能看到那东西的因果线。别人看不到。”
安怀瑾靠在供桌上,手指敲着桌面。
咚咚咚。
敲了三下。
“你们打算怎么查?”
“从源头查。”谢怀璟说,“天庭的心脏不是天生的,是被造出来的。造它的人,应该留下了记录。那些记录不在渡厄司,在天庭的另一个地方。”
“哪?”
“因果殿。”
安怀瑾的手指停了一下。
因果殿。他修因果道的地方。他师父还在那里。
“你要我回因果殿查?”
“你回去最方便。”谢怀璟说,“你是因果殿的弟子,没人会怀疑你。查到线索,告诉我们,我们去毁。”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行。”
他站直身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清晏。”
“嗯。”
“你父亲的牌位,是你立的?”
“是。”
安怀瑾回头看了一眼。
谢怀璟站在供桌前,手指摸着“谢衍之之位”那几个字,动作很轻,像怕摸疼了。
“你恨他吗?”安怀瑾问。
谢怀璟想了想。
“恨过。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也是被人害的。”
安怀瑾没再问。
他走出正厅。
桂花树在风里摇了摇,几片叶子掉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谢予迟站在院子里,锁链盘在脚边,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安怀瑾。
“谈完了?”
“谈完了。”
“回天庭?”
“回天庭。”
两个人往门口走。
经过桂花树的时候,安怀瑾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个“谢”字。刻痕还在,边缘还是焦黑的。他摸了一下,指尖沾了黑灰。
他把黑灰蹭在树干上,走了。
回天庭的船上,安怀瑾又凝了一片雪花。
这次雪花化得很慢。姑苏的湿气重,水汽把雪花包住了,像裹了一层膜。他看着雪花一点一点缩小,边缘一点一点融化,最后变成一滴水珠。
水珠掉在船板上,啪嗒一声。
“你跟谢怀璟联手,不怕司主知道?”谢予迟忽然开口。
安怀瑾想了想。
“他迟早会知道。”
“那你还做?”
“不做,他也会知道。做,他也会知道。”安怀瑾说,“那不如做点自己想做的。”
谢予迟没接话。
船到渡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天庭没有星星,只有远处渡厄司塔楼上的灯,像一只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安怀瑾下船,谢予迟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谢予迟忽然说:“林烬昭以前也会笑。”
安怀瑾等他说下去。
谢予迟没说了。
安怀瑾没追问。
两个人沉默着走回各自的院子。
院门口,安怀瑾掏出钥匙开门。锁有点涩,拧了两下才开。他推门进去,转身要关门的时候,看到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夏南初。
棕发金眼,头发用一根皮绳束着,穿着金棕色的短打,袖口扎紧,腰间挂着一把琴——离殇。琴身黑漆漆的,没什么纹饰,但琴弦在夜色里泛着金光。
楚相逢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不远不近。
安怀瑾看了看夏南初,又看了看楚相逢。
“你们不是去南疆了?”
“去了。”楚相逢说,“走到半路碰到他了,他说他要来找你,我们就回来了。”
夏南初走过来,脚步很轻,像猫。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但表情很平,看不出在想什么。他走到安怀瑾面前,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我在档案室的地上捡到的。”夏南初说,“夹在砖缝里。”
安怀瑾接过纸。
很小,巴掌大,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成一团又展平的。纸上画着一样东西——一个圆形的装置,上面刻满了符文,中间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像一块令牌。
纸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天禧十年,司主密令:铸心。”
安怀瑾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他看着夏南初。
“你什么时候到的?”
“一个时辰前。”
“看到什么了?”
夏南初想了想。
“档案室被人翻过。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灰的厚度不均匀,有些地方薄,有些地方厚。有人把东西拿走了,又放回去了,但放回去的时候没放对位置。”
“能看出拿走了什么吗?”
夏南初点头。
“能。给我三天。”
安怀瑾看着他,又看了看楚相逢。楚相逢站在三步之外,手背在身后,看着别处。
“行。”安怀瑾说,“三天。”
夏南初转身走了。
楚相逢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子口。
安怀瑾关上门。
他走到廊下坐下来,把那张小纸从袖中拿出来,借着灯笼的光又看了一遍。
“铸心”。
天庭的心脏,是被人铸出来的。
用什么东西铸的?
他想起谢衍之说过的话——“用执念跳动的心脏。”
执念是燃料。那炉子呢?
炉子是什么?
他把纸收好,凝出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里化了一半的时候,院墙外面传来一声琴音。
很轻,很短,像一个人叹了口气。
安怀瑾听出来了。
是离殇。
夏南初在弹琴。
三更半夜,在渡厄司的巷子里弹琴。
他站起身,走到院墙边,翻墙出去——这次轮到他翻墙了。
巷子里,夏南初坐在墙根下,离殇搁在膝盖上,手指按着琴弦,没弹。棕发散着,金色的眼睛看着黑暗的深处。
楚相逢站在旁边,背靠着墙,双臂环胸,看着地面。
两个人都没说话。
安怀瑾翻墙的声音惊动了他们。夏南初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闪了一下。
“睡不着?”夏南初问。
“被你吵醒了。”安怀瑾说。
夏南初没道歉,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我在想一件事。”夏南初说,“司主为什么要清空档案室?如果他想隐瞒什么,直接烧了不就行了?清空,但保留架子,保留册子,保留灰——这不像销毁,像……”
“像什么?”安怀瑾问。
夏南初想了想。
“像在等人来找。”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楚相逢忽然开口:“你是说,司主故意留着那些痕迹,等有人来查?”
夏南初没回答。
他又拨了一下琴弦。
这次的声音更低了,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我不知道。”夏南初说,“但我会查清楚。”
他把离殇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三天后见。”
他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
楚相逢还站在原地。
安怀瑾看着他。
“你不回去?”
“回。”楚相逢说,但没动。
安怀瑾等了等。
楚相逢忽然说了一句:“他瘦了。”
“谁?”
楚相逢没回答,转身走了。
安怀瑾站在巷子里,看着楚相逢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忽然有点想笑。
但没笑出来。
翻墙回院子的时候,裤腿被墙头的瓦片划了一道口子。他低头看了看,没管。
廊下,那片化了一半的雪花早就化完了,只剩一摊水渍。
安怀瑾坐下来,靠柱子上,闭上眼睛。
雨没下。
但空气很湿。
远处,渡厄司塔楼上的灯还亮着,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
他在想那张纸上画的装置。
圆形的,刻满符文,中间有一个令牌形状的凹槽。
第四块令牌。
大小刚好。
安怀瑾睁开眼。
那东西——天庭的心脏——需要第四块令牌才能启动。
谢无咎手里有一块。
第一任的执念带走了另一块?不对,第一任的执念散了,令牌被第二任拿走了?安怀瑾记得谢衍之(执念)散的时候,带走了第四号令牌。但谢无咎(真人)手里也有一块第四号?
他想了想。
两块第四号。
一块是谢无咎的,一块是第一任的执念带走的。但第一任的执念散了,令牌去了哪?
谢无咎说第一任的执念把他封进镜子里的时候,拿走了他的令牌。后来第一任的执念散了,令牌应该也散了。
但谢无咎现在手里有一块。
他从哪拿的?
安怀瑾觉得脑子有点乱。
算了。
明天再说。
他闭上眼睛。
雨终于下了。
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沙,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安怀瑾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做梦。
但那阵心悸来了三次。
一次比一次轻。
最后一次,几乎感觉不到了。
但安怀瑾知道,它还在。
只是藏起来了。
像司主一样。
藏在最深处,等着人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