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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因果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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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打不开。”夏南初说,“天庭的心脏铸好之后,一直没用过。不是不想用,是打不开。启动它需要第四块令牌,但第四块令牌不在司主手里。”

“在谁手里?”

夏南初指了指安怀瑾的袖中。

“在你手里。”

安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里面有两块碎玉,一本假的卷宗,还有——

他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令牌。

黑色的,陨铁铸的,背面刻着“肆”字。

第一块第四号令牌。他从老仆手里拿到的那块。

“这不是真的。”夏南初说。

安怀瑾愣了一下。

“什么?”

“这是仿的。”夏南初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材质对,重量对,纹路也对,但上面的因果丝不对。真的令牌上应该有因果丝,跟使用者的因果线连在一起。这块没有。”

安怀瑾拿回来,仔细看了看。

夏南初说得对。没有因果丝。

一块没有因果丝的令牌,就是一块废铁。

“那真的在哪?”

夏南初没有回答。

他拿起离殇,拨了一下琴弦。

嗡——

声音很低,但安怀瑾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不是琴音,是蛊。夏南初在琴弦里养了蛊,琴音是蛊的叫声。

“我试试。”夏南初说,“蛊能追踪因果丝。你把令牌给我,我让蛊顺着令牌上的气息去找真的那块。”

安怀瑾把令牌递给他。

夏南初把令牌放在桌上,手指在琴弦上拨了几下。几缕细如发丝的金色丝线从琴弦里飘出来,缠在令牌上,像虫子一样蠕动着,钻进令牌的纹路里。

令牌亮了一下。

然后暗了。

夏南初闭上眼睛,手指按在琴弦上,一动不动。

安怀瑾等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夏南初睁开眼。

“找到了。”他说,“在司主殿。”

安怀瑾的手指微微收紧。

“司主殿的哪?”

“地下。”夏南初说,“很深。蛊往下走了很久才停。”

安怀瑾站起身。

“你要去?”夏南初问。

“去。”

“现在?”

“现在。”

夏南初也站起来,把离殇挂在腰间。

“我跟你去。”

安怀瑾看了他一眼。

“你伤好了?”

夏南初愣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楚相逢。”

夏南初沉默了一瞬。

“好了。”

安怀瑾没再问。

两个人走出客房。

外面天阴着,但没有下雨。渡厄司的塔楼上,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

安怀瑾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时雨。”他叫夏南初的字。

“嗯。”

“楚相逢说你瘦了。”

夏南初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多嘴。”夏南初说,语气很平。

但安怀瑾注意到他把离殇从左边换到了右边。

没别的了。

就这一个动作。

安怀瑾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往司主殿走。

走到第三道门的时候,守卫拦住了他们。

“司主不见客。”

安怀瑾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守卫伸手要拦,手还没碰到安怀瑾的袖子,离殇的琴弦响了一声。守卫的手指僵住了,整个人定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

夏南初把琴弦拨回去。

“一刻钟。”他说。

两个人继续走。

第四道门,第五道门,第六道门。每一道门都有守卫,每一个守卫都被离殇定住了。安怀瑾数了数,十二个。

第七道门。

司主殿的门。

安怀瑾推门进去。

殿里空荡荡的。案几在,蒲团在,灯在烧。但司主不在。

安怀瑾走到案几后面,蹲下来,敲了敲地面。

空的。

他拔出无衣,剑尖插进石板的缝隙,往上一撬。石板翘起来,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冷的,带着一股腐臭味。

“下面。”安怀瑾说。

他跳下去。

黑暗吞没他的时候,那阵心悸来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像有人攥住了他的心脏,使劲拧了一下。

他咬紧牙关,没出声。

脚踩到了实地。

凝了一片雪花。

微弱的蓝光照亮了方寸之地。他看到了台阶,石头的,往下延伸,看不到尽头。石壁上刻满了符文,跟卷宗上画的一模一样。

夏南初也跳下来了,站在他身后。

离殇的琴弦亮着金光,照出一条路。

两个人往下走。

台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安怀瑾走前面,夏南初走后面。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像很多人在同时走路。

走了很久。

久到安怀瑾的腿开始发酸。

终于,台阶到头了。

面前是一扇门。

铁铸的,很大,从地板顶到天花板。门上刻着一个阵法,复杂得让人眼花。阵法中间有一个凹槽,令牌的形状。

安怀瑾从袖中取出那块仿制的令牌,按进凹槽。

没反应。

他拔出来。

凹槽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金色的,很弱,像快灭的灯芯。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了一个小东西。掏出来一看——一块碎玉。很小,指甲盖大,上面刻着一个字。

“心”。

安怀瑾把那块碎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然后门开了。

不是慢慢开的,是一瞬间开的,像有人从里面推了一把。门板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安怀瑾耳朵嗡嗡响。

门后面是一个圆形的房间。

不大,比渡厄司的正厅还小。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个装置——圆形的,刻满了符文,中间有一个凹槽。

跟卷宗上画的一模一样。

装置在转。

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安怀瑾盯着看了几息,确认了——它在转。

装置的表面有光在流动。金色的,像液体,从符文里渗出来,沿着纹路一圈一圈地走。

安怀瑾走近了看。

装置中间那个凹槽里,放着一样东西。

一块令牌。

黑色的,陨铁铸的,背面刻着“肆”字。

但跟仿的那块不一样。这块上面有因果丝——很多很多根,从令牌上长出来,像树根一样,扎进装置里,扎进地里,扎进头顶的天花板。丝线密密麻麻,把整个房间都填满了。

安怀瑾顺着那些因果丝往外看。

一根连着渡厄司的方向。

一根连着因果殿的方向。

一根连着姑苏的方向。

还有很多根,连向他看不到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心脏的位置,有一根线。

黑色的,很细。

一端连着他,另一端连在这块令牌上。

安怀瑾伸出手,去摸那块令牌。

手指碰到令牌的瞬间,装置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有人按了暂停键。流动的金光凝固了,符文暗了,连空气都像被冻住了。

然后装置裂了。

从中间裂开,像一颗鸡蛋被人敲碎了。裂缝里涌出很多很多光——金色的,蓝色的,白色的,五颜六色的,像一群被困了很久的鸟,终于找到了出口,拼命往外飞。

那些光撞在安怀瑾身上,撞在夏南初身上,撞在墙上,撞在天花板上,发出各种各样的声响——有的像哭,有的像笑,有的像叹气,有的像骂人。

安怀瑾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他认出了那些光。

执念。

每一个光团,都是一个执念。渡厄司六十年来的每一次任务,每一面镜子,每一个被渡化的执念——全在这里。

没有被渡化。

没有被消除。

被收集起来了。

像柴火一样,堆在这里,烧了六十年。

安怀瑾看着那些光团在房间里乱撞,忽然想起一件事。

司主不在。

他去哪了?

答案还没想出来,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

他回头。

司主站在门口,灰白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身后站着十二个守卫——不是被离殇定住的那十二个,是另外十二个,穿着黑衣,腰上挂着令牌,手里拿着兵器。

司主看着安怀瑾,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找到了。”司主说。

安怀瑾把手从令牌上收回来。

“你故意的。”

司主没承认也没否认。

“天庭需要这个东西。”司主说,“没有它,天庭的灵力不够用。六十年前不够,现在也不够。”

“所以你用执念当燃料?”

“执念本来就是废物。”司主说,“废物利用,有什么不对?”

安怀瑾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他是一种人——那种觉得目的正确,手段就不重要的人。

“谢衍之呢?”安怀瑾问,“他也是废物?”

司主沉默了一瞬。

“他是必要的牺牲。”

安怀瑾笑了一下。

那笑容挂在脸上,眼睛没弯。

“那谁是你?”他问,“你也是必要的牺牲?”

司主没回答。

他看着安怀瑾,看了几息。

“慎之。”他说,“你修因果道,应该知道——有些事,没有对错,只有因果。”

安怀瑾没接话。

他把手按在无衣的剑柄上。

剑没出鞘。

但蓝光已经从剑柄里渗出来了,顺着他的手背往上爬,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因果不是借口。”他说。

司主看着他,终于皱了眉。

那是安怀瑾第一次看到司主皱眉。

也是最后一次。

因为下一秒,整个房间裂开了。

不是装置裂,是房间裂。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缝,裂缝里涌出更多的光,更多的执念。那些执念冲破了墙壁,冲破了天花板,往四面八方飞。

安怀瑾听到了很多声音。

哭的,笑的,喊冤的,叫骂的。

跟沈家巷子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不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是从天上。

从那些光里。

从六十年来的每一个执念里。

司主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执念飞走,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累。

像一个撑了很久的人,终于撑不住了。

安怀瑾看着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心不静就不静吧。”

他当时没懂。

现在懂了。

有些事,静不下来,就别静了。

有些账,算不清,就别算了。

但有些人,该还的,必须还。

安怀瑾拔出无衣。

蓝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他走向司主。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那些执念还在飞。

像一场不会停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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