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打不开。”夏南初说,“天庭的心脏铸好之后,一直没用过。不是不想用,是打不开。启动它需要第四块令牌,但第四块令牌不在司主手里。”
“在谁手里?”
夏南初指了指安怀瑾的袖中。
“在你手里。”
安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里面有两块碎玉,一本假的卷宗,还有——
他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令牌。
黑色的,陨铁铸的,背面刻着“肆”字。
第一块第四号令牌。他从老仆手里拿到的那块。
“这不是真的。”夏南初说。
安怀瑾愣了一下。
“什么?”
“这是仿的。”夏南初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材质对,重量对,纹路也对,但上面的因果丝不对。真的令牌上应该有因果丝,跟使用者的因果线连在一起。这块没有。”
安怀瑾拿回来,仔细看了看。
夏南初说得对。没有因果丝。
一块没有因果丝的令牌,就是一块废铁。
“那真的在哪?”
夏南初没有回答。
他拿起离殇,拨了一下琴弦。
嗡——
声音很低,但安怀瑾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不是琴音,是蛊。夏南初在琴弦里养了蛊,琴音是蛊的叫声。
“我试试。”夏南初说,“蛊能追踪因果丝。你把令牌给我,我让蛊顺着令牌上的气息去找真的那块。”
安怀瑾把令牌递给他。
夏南初把令牌放在桌上,手指在琴弦上拨了几下。几缕细如发丝的金色丝线从琴弦里飘出来,缠在令牌上,像虫子一样蠕动着,钻进令牌的纹路里。
令牌亮了一下。
然后暗了。
夏南初闭上眼睛,手指按在琴弦上,一动不动。
安怀瑾等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夏南初睁开眼。
“找到了。”他说,“在司主殿。”
安怀瑾的手指微微收紧。
“司主殿的哪?”
“地下。”夏南初说,“很深。蛊往下走了很久才停。”
安怀瑾站起身。
“你要去?”夏南初问。
“去。”
“现在?”
“现在。”
夏南初也站起来,把离殇挂在腰间。
“我跟你去。”
安怀瑾看了他一眼。
“你伤好了?”
夏南初愣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楚相逢。”
夏南初沉默了一瞬。
“好了。”
安怀瑾没再问。
两个人走出客房。
外面天阴着,但没有下雨。渡厄司的塔楼上,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
安怀瑾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时雨。”他叫夏南初的字。
“嗯。”
“楚相逢说你瘦了。”
夏南初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多嘴。”夏南初说,语气很平。
但安怀瑾注意到他把离殇从左边换到了右边。
没别的了。
就这一个动作。
安怀瑾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往司主殿走。
走到第三道门的时候,守卫拦住了他们。
“司主不见客。”
安怀瑾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守卫伸手要拦,手还没碰到安怀瑾的袖子,离殇的琴弦响了一声。守卫的手指僵住了,整个人定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
夏南初把琴弦拨回去。
“一刻钟。”他说。
两个人继续走。
第四道门,第五道门,第六道门。每一道门都有守卫,每一个守卫都被离殇定住了。安怀瑾数了数,十二个。
第七道门。
司主殿的门。
安怀瑾推门进去。
殿里空荡荡的。案几在,蒲团在,灯在烧。但司主不在。
安怀瑾走到案几后面,蹲下来,敲了敲地面。
空的。
他拔出无衣,剑尖插进石板的缝隙,往上一撬。石板翘起来,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冷的,带着一股腐臭味。
“下面。”安怀瑾说。
他跳下去。
黑暗吞没他的时候,那阵心悸来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像有人攥住了他的心脏,使劲拧了一下。
他咬紧牙关,没出声。
脚踩到了实地。
凝了一片雪花。
微弱的蓝光照亮了方寸之地。他看到了台阶,石头的,往下延伸,看不到尽头。石壁上刻满了符文,跟卷宗上画的一模一样。
夏南初也跳下来了,站在他身后。
离殇的琴弦亮着金光,照出一条路。
两个人往下走。
台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安怀瑾走前面,夏南初走后面。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像很多人在同时走路。
走了很久。
久到安怀瑾的腿开始发酸。
终于,台阶到头了。
面前是一扇门。
铁铸的,很大,从地板顶到天花板。门上刻着一个阵法,复杂得让人眼花。阵法中间有一个凹槽,令牌的形状。
安怀瑾从袖中取出那块仿制的令牌,按进凹槽。
没反应。
他拔出来。
凹槽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金色的,很弱,像快灭的灯芯。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了一个小东西。掏出来一看——一块碎玉。很小,指甲盖大,上面刻着一个字。
“心”。
安怀瑾把那块碎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然后门开了。
不是慢慢开的,是一瞬间开的,像有人从里面推了一把。门板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安怀瑾耳朵嗡嗡响。
门后面是一个圆形的房间。
不大,比渡厄司的正厅还小。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个装置——圆形的,刻满了符文,中间有一个凹槽。
跟卷宗上画的一模一样。
装置在转。
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安怀瑾盯着看了几息,确认了——它在转。
装置的表面有光在流动。金色的,像液体,从符文里渗出来,沿着纹路一圈一圈地走。
安怀瑾走近了看。
装置中间那个凹槽里,放着一样东西。
一块令牌。
黑色的,陨铁铸的,背面刻着“肆”字。
但跟仿的那块不一样。这块上面有因果丝——很多很多根,从令牌上长出来,像树根一样,扎进装置里,扎进地里,扎进头顶的天花板。丝线密密麻麻,把整个房间都填满了。
安怀瑾顺着那些因果丝往外看。
一根连着渡厄司的方向。
一根连着因果殿的方向。
一根连着姑苏的方向。
还有很多根,连向他看不到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心脏的位置,有一根线。
黑色的,很细。
一端连着他,另一端连在这块令牌上。
安怀瑾伸出手,去摸那块令牌。
手指碰到令牌的瞬间,装置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有人按了暂停键。流动的金光凝固了,符文暗了,连空气都像被冻住了。
然后装置裂了。
从中间裂开,像一颗鸡蛋被人敲碎了。裂缝里涌出很多很多光——金色的,蓝色的,白色的,五颜六色的,像一群被困了很久的鸟,终于找到了出口,拼命往外飞。
那些光撞在安怀瑾身上,撞在夏南初身上,撞在墙上,撞在天花板上,发出各种各样的声响——有的像哭,有的像笑,有的像叹气,有的像骂人。
安怀瑾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他认出了那些光。
执念。
每一个光团,都是一个执念。渡厄司六十年来的每一次任务,每一面镜子,每一个被渡化的执念——全在这里。
没有被渡化。
没有被消除。
被收集起来了。
像柴火一样,堆在这里,烧了六十年。
安怀瑾看着那些光团在房间里乱撞,忽然想起一件事。
司主不在。
他去哪了?
答案还没想出来,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
他回头。
司主站在门口,灰白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身后站着十二个守卫——不是被离殇定住的那十二个,是另外十二个,穿着黑衣,腰上挂着令牌,手里拿着兵器。
司主看着安怀瑾,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找到了。”司主说。
安怀瑾把手从令牌上收回来。
“你故意的。”
司主没承认也没否认。
“天庭需要这个东西。”司主说,“没有它,天庭的灵力不够用。六十年前不够,现在也不够。”
“所以你用执念当燃料?”
“执念本来就是废物。”司主说,“废物利用,有什么不对?”
安怀瑾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他是一种人——那种觉得目的正确,手段就不重要的人。
“谢衍之呢?”安怀瑾问,“他也是废物?”
司主沉默了一瞬。
“他是必要的牺牲。”
安怀瑾笑了一下。
那笑容挂在脸上,眼睛没弯。
“那谁是你?”他问,“你也是必要的牺牲?”
司主没回答。
他看着安怀瑾,看了几息。
“慎之。”他说,“你修因果道,应该知道——有些事,没有对错,只有因果。”
安怀瑾没接话。
他把手按在无衣的剑柄上。
剑没出鞘。
但蓝光已经从剑柄里渗出来了,顺着他的手背往上爬,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因果不是借口。”他说。
司主看着他,终于皱了眉。
那是安怀瑾第一次看到司主皱眉。
也是最后一次。
因为下一秒,整个房间裂开了。
不是装置裂,是房间裂。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缝,裂缝里涌出更多的光,更多的执念。那些执念冲破了墙壁,冲破了天花板,往四面八方飞。
安怀瑾听到了很多声音。
哭的,笑的,喊冤的,叫骂的。
跟沈家巷子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不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是从天上。
从那些光里。
从六十年来的每一个执念里。
司主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执念飞走,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累。
像一个撑了很久的人,终于撑不住了。
安怀瑾看着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心不静就不静吧。”
他当时没懂。
现在懂了。
有些事,静不下来,就别静了。
有些账,算不清,就别算了。
但有些人,该还的,必须还。
安怀瑾拔出无衣。
蓝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他走向司主。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那些执念还在飞。
像一场不会停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