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怀瑾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院门,是屋门。三下,不轻不重,像敲在木鱼上。他睁开眼,天刚亮,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屋里染成一片脏兮兮的白。他躺了一会儿,没动。敲门声又响了,还是三下。
“进来。”他说。
门推开了。慕南舟站在门口,云水蓝的长衫熨得笔挺,耳朵上戴着那副红耳饰,银链垂在脸侧,晃了晃。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你起这么早?”安怀瑾坐起来。
“没睡。”慕南舟说。
安怀瑾看了他一眼。慕南舟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眼下青黑,嘴唇发白,但站得笔直,衣服也整齐,看不出熬了一夜的样子。
“做什么了?”
“翻令牌。”慕南舟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放,解开系绳,倒出一堆令牌。铜的,铁的,玉的,木头的,大大小小,几十块,哗啦啦铺了半张桌子。“渡厄司的仓库里有三大箱子,我翻了一夜,挑出这些。”
安怀瑾走过去,拿起一块看了看。渡厄司的令牌,背面刻着编号,天禧年间的。又拿起一块,还是天禧年间的。再拿一块,也是。
“全是天禧年的?”
“对。”慕南舟指了指桌上那堆令牌,“天禧元年到天禧十七年,渡厄司发出去的每一块令牌,都在这里。除了两块——沈家的那块,和第四号掌事令牌。”
安怀瑾把令牌放下。
“你翻了一夜,就为了找这个?”
“谢怀璟走之前让我查的。”慕南舟说,“他说天禧年间渡厄司的令牌记录有问题,让我核对实物。我核对完了,确实有问题。”
“什么问题?”
慕南舟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翻开,推到安怀瑾面前。左边是渡厄司的登记记录,右边是他根据实物整理出来的清单。两边的编号对不上——记录上有三十七块令牌,实物只有三十五块。少了两块。
“沈家的那块在沈渡手里,不算失踪。”慕南舟说,“但第四号掌事令牌,记录上没有,实物也没有。”
“记录上没有?”
“没有。渡厄司的掌事令牌只有三块,一号二号三号。第四号不在记录里。但实物确实存在,谢无咎手里有一块,第一任的执念带走了一块——两块都是第四号。”
安怀瑾想了想。“两块第四号,一块真一块假?”
“我分不清。”慕南舟说,“材质一样,重量一样,纹路一样。但谢无咎手里那块有因果丝,装置里那块也有因果丝。两块都有因果丝,两块都像真的。”
安怀瑾靠在桌边,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
“也就是说,有两块真的第四号令牌。”
“不可能。”慕南舟说,“掌事令牌是陨铁铸的,天禧年间整个天庭的陨铁存量只够铸三块。第四号是用沈家买的陨铁铸的,只有一块。”
“那为什么有两块?”
慕南舟没回答。
安怀瑾把那堆令牌拨了拨,忽然注意到一块铜令牌,背面刻着“天禧十七年制”,跟沈家那块一模一样。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谢怀璟还说了什么?”
慕南舟想了想。“他说‘让慎之小心’。”
“小心什么?”
“没说。”
安怀瑾把那堆令牌推回去。“你先把这些收好。我去找谢无咎。”
慕南舟把令牌一块一块装回布袋子里,系好口,拎在手里。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安怀瑾。”
“嗯。”
“楚相逢跟夏南初,是不是——”慕南舟顿了一下,“算了,没什么。”
他走了。
安怀瑾站在桌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慕南舟刚才想问什么,他知道。但他不想回答。有些事,说不清楚,不如不说。
他换了身衣裳,出门去找谢无咎。
谢无咎住在渡厄司西面的一间废屋里。那屋子以前是个仓库,后来不用了,墙塌了一半,屋顶漏了几个洞,地上长满了草。安怀瑾到的时候,谢无咎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块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你住这儿?”安怀瑾问。
“不住。”谢无咎说,“等人。”
“等谁?”
“你。”
他把令牌收起来,站起身。黑衣上沾了不少灰,头发也乱了几缕,但精神不错,眼睛很亮。
“慕南舟查到了?”谢无咎问。
“查到了。两块第四号,一块有因果丝,一块也有因果丝。分不清真假。”
谢无咎笑了一下。“不用分。两块都是真的。”
安怀瑾没接话。
“第一任铸了两块。”谢无咎说,“一块他自己用,一块备用。他死之前把备用的那块藏起来了,藏在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我找了四十年,没找到。”
“那装置里那块呢?”
“那是他自己用的那块。他死的时候,令牌被司主拿走了,放进了装置里。六十年,一直在那里。”
安怀瑾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所以现在有两块真的第四号。一块在装置里,一块不知道在哪。”
“对。”
“装置里的那块,因果丝断了。没用了。”
谢无咎点头。“所以现在只剩一块有用的——我手里这块。但没用,装置裂了,令牌用不上。”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等什么?”
谢无咎看着远处塔楼上的旗子,旗子今天飘了,被风吹得猎猎响。
“等装置再裂。”谢无咎说,“或者等它修好。修好了,我用令牌去再裂它一次。裂到它修不好为止。”
“然后呢?”
谢无咎想了想。“然后?没想过。也许死在那里面。反正也活够了。”
安怀瑾没接话。他看着谢无咎的脸,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六十。眉宇间那股戾气还在,但底下多了别的东西——不是疲惫,是空。像一盏灯,油快烧完了,火苗还在,但照不远了。
“谢怀璟去哪了?”安怀瑾问。
“姑苏。”谢无咎说,“他说要去沈宅住几天。”
“住几天?”
“没说。也许不回来了。”
安怀瑾没再问。他转身要走。
“慎之。”谢无咎叫住他。
安怀瑾停下来。
“你师父让我转告你——因果殿的门,随时开着。”
安怀瑾愣了一下。
“你见过我师父?”
“昨天。他来渡厄司找司主,顺道跟我聊了几句。”谢无咎说,“他说你修因果道心不静,但不用静。不静有不静的修法。”
安怀瑾没说话,走了。
他往因果殿的方向走。走到半路,改了主意,掉头往渡厄司的渡口走。
渡口停着一艘小船,船夫还是那个老头,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去姑苏。”安怀瑾说。
船夫撑开船。
船慢悠悠地往前飘。水还是黑色的,深不见底。安怀瑾坐在船尾,凝了一片雪花。雪花化到一半,对面来了一艘船,两船交错的时候,他看到了对面船上的人。
沈渡。
青衫,棕发,手里拿着那枚铜令牌。他坐在船头,看着水面的方向,没注意到安怀瑾。
两船错过去了。
安怀瑾回头看了一眼。沈渡的船往天庭的方向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他转回头。
姑苏到了。
城门口跟上次来时一样,灰墙黛瓦,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但这次街上有人了。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差点撞到安怀瑾腿上,被一个妇人一把拽回去,嘴里骂骂咧咧的。
安怀瑾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
姑苏活了。
上次来的时候像一座坟,这次像一座城。
他往沈宅走。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但墙上的朱砂符咒被人擦掉了,留下一道道淡红色的痕迹,像伤疤。沈宅的门开着,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谢怀璟。
月白色的长衫换过了,干净,熨得平整,银线绣的桂花暗纹在阳光下泛着光。墨发用白玉桂花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翻。
安怀瑾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谢怀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翻书。
两个人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
“谢无咎说你不回来了。”安怀瑾说。
“我没说不回来。”谢怀璟把书合上,“我说也许不回来。”
“有区别?”
“有。不回来是决定,也许不回来是还没决定。”
安怀瑾没接话。
谢怀璟把那本书放在膝盖上,看着巷子尽头。
“我父亲的牌位,我立在这里了。正厅里,跟沈家的牌位摆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他欠沈家的。活着的时候还不了,死了以后牌位替他还。”谢怀璟顿了顿,“我知道这没用。但总得做点什么。”
安怀瑾没接话。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沈渡的母亲——不,不是她,是那个穿嫁衣的女人。她站在桂花树下,嫁衣湿漉漉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但这次她的眼睛不是散的,是亮的,像两盏灯。
“你还在?”安怀瑾站起来。
“散不了。”女人说,“试过了,散不了。”
“为什么?”
女人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渡儿还活着。他的执念散了,但我的没散。我还想看着他。”
安怀瑾看着她。她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像一团雾,但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实了一些。
“你在变实。”他说。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是。也许是因为这宅子活了。有人气了,执念就实了。”